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毯子没能隔绝那海啸般的声浪，反而让那扭曲的、混杂着无数非人音调的“恭迎大佬归位”在狭小空间里反复冲撞，嗡嗡作响。灰尘从天花板的每道裂缝簌簌落下，像一场迷你的灰色雪崩。

许寒一动不动，毯子下的身躯甚至连个翻身的动作都欠奉。直到那参差不齐却持续不断的吼叫渐渐低落，只剩下怪物们压抑的喘息和不安的摩擦声，以及远处残存本能的丧尸从喉咙深处发出的、意义不明的嗬嗬声，他才慢吞吞地掀开毯子一角，露出一只眼睛。

窗外，景象依旧。

黑压压，密麻麻，跪得虔诚又诡异。最前排的丧尸王“屠夫”那颗硕大狰狞的头颅几乎抵在了地上，肩胛骨高高耸起，像一座随时会崩塌的肉山。变异植物的藤蔓小心翼翼地盘踞在周围，连叶片都蜷缩着，不敢发出半点声响。飞行变异兽收敛了所有利爪和骨刺，像一群做错了事等待发落的大鸟。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只有末日废墟固有的风声呜咽着穿过断壁。

真够…壮观的。许寒心想，没什么情绪。

他坐起身，毯子滑落。这个动作似乎牵动了外面某种无形的弦，所有低垂的、或浑浊或凶残或木然的“目光”——如果那些东西算有眼睛的话——瞬间聚焦过来。空气凝固了半秒。

然后，离得最近的一株变异猪笼草，下意识地（或者出于某种新植入的本能？）张开了它那滴着粘液的巨大捕虫笼，朝向许寒的方向，仿佛在…献礼？或者只是紧张？

许寒的目光掠过那恶心的粘液，又扫过“屠夫”骨棒上干涸发黑的血渍，还有一头甲壳巨兽甲缝里卡着的半截人类衣物。

他眉头都没动一下，只是觉得有点…脏。

视线转回室内。角落里的罐头堆旁边，有个瘪了一半的塑料水桶，里面是上次下雨时接的浑浊雨水。

他起身，走过去，拎起水桶。桶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窗外的怪物群一阵极其轻微的骚动，像是被这个动作惊吓到，又强行压抑下去。几头丧尸王的身体绷得更紧，腐烂的肌肉块微微颤抖。

许寒没看它们。他走到窗边——那里原本有扇破窗户，现在只剩个空荡荡的框子。他抬手，手腕一翻。

哗啦——！

浑浊发黄还飘着几点可疑杂质的雨水，泼了出去，划出一道不怎么优美的抛物线。

水珠散开，大部分泼洒在楼前坑洼的水泥地上，溅起小小的泥点。有那么几滴，不偏不倚，落在了“屠夫”光秃秃、布满疮疤和增生骨刺的头顶。

滋……

微不可闻的声响。不是腐蚀，更像是冷水滴在烧红铁板上的瞬间蒸腾，带着一丝几乎被忽略的白气。“屠夫”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颤，不是攻击的前兆，而是一种极致的、近乎痉挛的僵硬。它那颗低垂的头颅埋得更深，几乎要嵌进自己胸口，喉咙里发出一种近乎呜咽的、极度压抑的短促气音。

它身后的怪物潮，齐齐向后瑟缩了微不足道的一厘米。恐惧如同实质的波纹，在寂静的军团中无声荡开。

许寒似乎没注意到这细微的反应，或者根本不在意。他看了一眼空了的桶，随手把它丢在墙角，发出“哐当”一声响。

外面的怪物们又是一颤。

【系统提示（温和播报版）：检测到宿主执行了…呃…液体倾倒行为。室外环境清洁度预估下降0.0001%。已自动为您标记该区域为“潜在湿滑区”。建议：如需外出，请小心脚下。系统将持续关注您的居住环境舒适度。】

脑海里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冰冷机械的任务发布器，而是某种…努力模仿人类客服、却因数据库贫瘠而显得格外古怪僵硬的调子，甚至带着点谄媚的尾音。

许寒走回沙发，重新坐下。肚子有点空。他瞥了一眼罐头堆，想了想，又看向窗外。

目光落在“屠夫”…旁边那头稍微小一号、但手臂异化成两把巨大骨质镰刀的丧尸王身上。这家伙跪得笔直，镰刀手臂紧贴地面，刀锋深深嵌进土里，以示无害。

许寒抬起手，食指伸出，对着那头镰刀丧尸王，轻轻勾了勾。

这个简单的手势，却像是一道无声却威力无匹的律令。

镰刀丧尸王浑身剧震，眼眶中跳动的幽火骤然缩成针尖大小。它似乎花了零点几秒来理解这个信号，然后，以一种与它庞大笨拙身躯完全不符的、近乎慌乱的敏捷，“唰”地站了起来！跪得太久，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巴声。它不敢有丝毫停留，甚至不敢完全站直，微微弓着身，迈开沉重的步伐，咚咚咚地朝着破楼跑来。

地面在它脚下震动。其他怪物伏得更低，连喘息都屏住了。

镰刀丧尸王跑到窗下，距离窗口几米远，再次停下，巨大的镰刀手臂不知所措地微微晃动，似乎在等待下一步指令。它抬起头，浑浊的眼珠里满是茫然的恐惧和……一丝诡异的期待？

许寒指了指它那闪着寒光、看起来颇为坚硬的骨镰，又指了指墙角那个空水桶，然后做了个“砍”的手势。

镰刀丧尸王愣住了。它看看自己的镰刀，看看水桶，又看看窗内面无表情的许寒。幽火在眼眶里疯狂闪烁，处理器（如果它有的话）显然超负荷运转。

几秒钟后，它似乎“理解”了。

它小心翼翼地将一把骨镰的刀尖探入水桶边缘的塑料提手下方，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一颗易碎的鸟蛋。然后，另一把骨镰压住桶身，轻轻一别。

“咔嚓。”

脆响。塑料水桶的提手部位被整齐地切下了一小块，切口光滑。镰刀丧尸王用刀尖挑着那块三角形塑料片，迟疑地、试探性地，将它从窗口递了进去。手臂绷得笔直，微微颤抖。

许寒伸手，两根手指拈起那块还沾着点污泥的塑料片。看了看，边缘锋利。

他拿起旁边一个未开封的肉罐头，用塑料片的锋利边缘，抵住罐头顶部的凹槽，手腕发力，慢慢划开。

吱嘎——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比用那把钝得只能砸开罐头的旧匕首顺手多了。

罐头盖被撬开一道缝，熟悉的齁咸气味飘了出来。

许寒满意地点点头，对着窗外还举着镰刀、僵直如同雕塑的丧尸王摆了摆手，意思是：行了，退下吧。

镰刀丧尸王如蒙大赦，迅速收回骨镰，庞大的身躯以一种近乎滑稽的轻巧向后退去，重新回到自己的位置，噗通一声跪下，整个过程快得带起一阵风。

许寒开始吃他的罐头。用那块塑料片当临时餐具。

【系统提示（愉快播报版）：检测到宿主成功获取并使用了…呃…‘定制化开罐工具’！宿主的资源利用能力与创造力令人惊叹！（数据分析：该工具材质为聚乙烯，硬度较低，但宿主运用技巧高超，完美达成开罐目的。）已记录此次创新行为。系统建议：如需更专业的餐具，本系统可尝试为您引导附近资源点……】

许寒没理会脑内的聒噪。他吃得很慢，很专心，仿佛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尽管那只是过期肉罐头。

外面，成千上万的怪物大军，就这么安静地跪着，陪着他吃完这顿简陋的午餐。阳光缓慢移动，给这片跪伏的死亡之海投下长长的、扭曲的影子。

吃完最后一口，许寒舔了舔塑料片上残留的油渍，随手把它放在沙发扶手上。他感到一丝倦意。并非身体劳累，而是…面对这种莫名其妙展开的、纯粹精神上的无聊和乏力。

他想躺下，但目光扫过沙发。灰尘太厚了，刚才一阵闹腾，落得更多。

他转头，再次看向窗外。

这次，目光落在了一株离窗户不算太远、藤蔓格外粗壮柔韧的变异常春藤上。这家伙的叶片肥厚，表面似乎覆盖着一层细密的绒毛。

许寒对着它，又勾了勾手指。

变异常春藤猛地一哆嗦，所有藤蔓触电般缩紧了一瞬，随即，一条最粗壮、最干净（相对而言）的主藤蔓，颤巍巍地、试探性地，朝着窗口伸来。藤蔓尖端小心地避开窗框，像一条乖巧又胆怯的蛇，缓缓游入室内，停在许寒面前一米处，微微摆动，似乎在问：您有什么吩咐？

许寒指了指沙发，又对着那条藤蔓，做了个“拂拭”的动作。

藤蔓尖端的小叶子困惑地卷了卷。然后，它似乎理解了。它小心地、轻柔地探过去，用带着细密绒毛的叶片侧面，开始擦拭沙发坐垫上的灰尘。动作从生涩到逐渐熟练，从左到右，从上到下，甚至连扶手和靠背缝隙都不放过。沙发布料发出沙沙的轻响。

不一会儿，沙发看起来…至少没那么灰扑扑了。

藤蔓完成任务，迅速但平稳地缩了回去，重新盘踞好，叶片都萎靡了几分，像是耗尽了力气。

许寒看了看勉强能入眼的沙发，终于再次躺了下去，拉上那张破毯子——毯子上的灰也被藤蔓顺便掸掉了一些。

嗯，稍微舒服了点。

他闭上眼睛。

外面，依旧是末日废墟，怪物跪伏，万籁俱寂。只有系统孜孜不倦、试图刷存在感的提示音，还在意识深处用那种古怪的殷勤腔调，小声哔哔着环境湿度、光线舒适度和建议午睡时长。

【…系统已为您屏蔽部分外界低频噪音…检测到光源强度适宜…祝您休息愉快…】

毯子下的许寒，在系统那越来越像老妈子一样的絮叨声中，意识渐渐沉入一片空白。

算了，吵就吵点吧。

至少，暂时不用被逼着去单挑什么丧尸王了。

虽然，好像也没差太多。

他模糊地想。

都一样…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