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的阳光,是被梧桐叶过滤过的温柔,斜斜地淌过图书馆三楼的落地窗,在地板上织出一片细碎的光斑。空气里飘着旧书页的油墨香,混着窗外钻进来的桂花香,甜得人心里发颤。江屿坐在靠窗的固定位置,脊背挺直,速写本摊开在桌面上,削得尖尖的铅笔在纸面上沙沙游走,勾勒出橘子林的轮廓——金黄的橘子坠在枝丫上,叶影婆娑,风一吹,仿佛能听见橘子晃悠的轻响。
他的手腕搭在桌沿,腕间那根红绳格外显眼,红得像熟透的石榴籽,绳头系着的银铃铛垂下来,随着他握笔的动作轻轻晃悠。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时,铃铛会发出叮铃叮铃的细碎声响,像藏着一串说不出口的悄悄话。这红绳是外婆亲手编的,去年暑假他回乡下橘子林时,老太太坐在门槛上,手里捻着红绳,老花镜滑到鼻尖,嘴里絮絮叨叨念着“红绳辟邪,铃铛招福”,硬是把绳头系得死紧,说什么都不让他摘。临走时,外婆还塞给他一袋子晒干的橘子皮,用粗布包着,香气浓郁,“小屿啊,你在城里读书,别总闷在画室,记得泡橘子皮水喝,暖身子”。
江屿的笔尖顿了顿,视线落在速写本右下角——那里藏着一个小小的角落,画着个扎马尾的女孩,蹲在蓝格子布前,鼻尖微微翘起,眼睛亮得像盛着星星,正是周晚星。他的笔触格外轻柔,连女孩书包上挂着的碎布小猫挂件,都画得歪歪扭扭的,和实物一模一样。他盯着那幅小画看了半分钟,耳尖悄悄泛起一层薄红,赶紧用铅笔在旁边添了片橘子叶,堪堪遮住女孩的衣角,像藏起一个小心翼翼的秘密。
“江屿!”一声爽朗的招呼打破了安静,美术系的学长陈阳大步走过来,手里扬着一张彩色的通知,带起一阵风,吹得江屿腕间的铃铛叮铃响。陈阳拍了拍他的肩膀,大大咧咧地凑过来,“下周写生课定了地方,郊外的橘子林,听说那边橘子树连片,随便摘随便吃,去不去?”
“橘子林”三个字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江屿心里的湖,漾起一圈圈涟漪。他想起外婆家的橘子林,秋天的时候,满树金黄,风一吹,橘子香能飘出半里地。老太太会挎着竹篮,带着他摘橘子,阳光落在外婆的白发上,像撒了一层金粉。他的指尖摩挲着铃铛冰凉的纹路,原本抿紧的嘴角几不可查地弯了弯,声音依旧淡淡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去。”
陈阳见他答应得干脆,挑了挑眉,目光扫过江屿的速写本,一眼就瞥见了那片橘子叶下露出来的马尾辫,顿时吹了声口哨,语气里满是揶揄:“哟,藏得挺深啊!这谁啊?新模特?我瞅着这马尾辫,怎么看都像个小姑娘。”

江屿的耳尖瞬间红透,像被阳光晒烫的苹果。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合上速写本,动作快得有些慌乱,帆布包的拉链被他拉得“刺啦”响,把本子紧紧地塞了进去。他垂着眼帘,避开陈阳打趣的目光,指尖攥得有点紧,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慌乱:“没什么。随便画的。”
陈阳还想追问,却看见江屿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飘向了图书馆的门口,眼神里带着点他看不懂的期待,像守着一颗即将发芽的种子。陈阳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门口空空荡荡,只有风卷起的一片梧桐叶,慢悠悠地飘了进来。
“看什么呢?”陈阳好奇地问。
江屿收回目光,摇了摇头,没说话。他的手指伸进帆布包的夹层,摸到了三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一块钱纸币——是早上特意去食堂窗口换的零钱,边角被他摩挲得发软。他想起昨天那个女孩红着脸说“绝不赖账”的样子,想起她指尖沾着的桂花碎,想起她眼睛里盛着的星星,心里像被温水浸过,软乎乎的。
风又吹进来了,铃铛叮铃作响,像在替他数着时间。阳光在速写本的封面上慢慢移动,橘猫的图案被晒得暖洋洋的。江屿重新翻开速写本,铅笔尖落在纸面上,却没有继续画橘子林,而是在那片橘子叶旁边,添了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橘子。
他盯着那个橘子看了半天,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不知道,她今天会不会来?
不知道,她会不会喜欢橘子林?
这些话,他没说出口,只在心里悄悄念了一遍。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还有铃铛偶尔响起的轻响,像一串甜甜的,藏在时光里的秘密。窗外的梧桐叶还在晃悠,桂花香越来越浓,江屿的铅笔尖顿在纸面上,等着风,也等着那个扎马尾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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