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简要说明了自己的情况和顾虑,尤其是关于“拾遗”基金会的合作现状。
陆沉默然片刻,说:“‘拾遗’的模式,很常见。将文化遗存迅速符号化、景观化,快速套现。这本身是一种存在方式,但通常意味着对遗存本身深度信息和脉络的牺牲。”他顿了顿,“我们的兴趣点不同。我们更关心您外婆的记录里,那些独特的观测坐标体系、时间标记系统、以及星象与地方事件的关联模式。比如,她使用的‘星辉蚕丝’对特定波段光的反应,是否蕴含了古人对星光的某种量化感知尝试?那些看似‘迷信’的判词背后,是否有基于长期观察的经验性规律?用算法去梳理她手抄本里长达两百年的数据,也许能发现一些被现代科学忽视的、地域性极强的关联信号。”
他的话一下子击中了林薇。这恰恰是她最初被那批遗物触动的地方——那些被现代科学体系视为“糟粕”的部分,或许恰恰是另一种认知体系的入口。
“但这些东西,看起来‘不科学’,甚至很‘玄’。”林薇忍不住说。
“科学本身也在拓展边界。”陆沉回答,“我们的工作不是‘证明’它们科学,而是用技术手段,尽可能客观、完整地‘再现’和‘解析’这套记录系统本身的结构与逻辑,让数据自己说话。至于结论,可能是无意义的噪音,也可能揭示有趣的线索。但无论如何,这是对记录者及其所代表的地方性知识体系本身的尊重。”
这种态度,让林薇感到了久违的、属于研究者的真诚。
她决定冒一次险。“我可以提供一些资料的复本,以及我个人整理的部分笔记。但原件目前……不在我完全控制下。”她提到了与“拾遗”的协议。
“理解。”陆沉说,“从复本开始就行。我们可以先尝试构建一个基础的数字模型。另外,关于您提到的玉琮‘授时’,结合星图上的节气标记,我有个初步猜想,或许可以验证……”
一场基于有限资料、通过远程协作展开的“数字考古”实验,就此悄然启动。林薇将绣星图的高清照片(幸好她最初留了心眼,自己拍摄了一套)、手抄本关键页的扫描件,以及自己整理的部分外婆笔记电子化内容,发给了陆沉。陆沉则几乎没有任何娱乐性反馈,每次沟通都是密集的技术问题、算法思路和需要林薇协助确认的细节。
这个过程枯燥、烧脑,且前途未卜。但林薇却感到一种奇异的充实。她不再是被动等待“宣判”的前雇员,也不再是可能被利用的“遗产提供者”,她成了一个探索者,用自己熟悉的(数据分析)和正在学习的(传统文化)两种语言,试图破译外婆留下的密码。
秦璐那边,高端时尚联名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据说有国际品牌开出了诱人的价码。秦璐催促林薇尽快签署正式的商业开发协议,语气越来越强势,甚至暗示如果林薇不配合,可能会“影响遗物的安全保护与后续研究资源的获取”。
压力与日俱增。
与陆沉团队的协作进入第三周。一天深夜,林薇的邮箱收到了陆沉发来的一个数据包和一份简要说明。
说明写道:“基于星图绣线与手抄本地点标记,我们尝试用算法对齐了历史天文数据库(反向推算过去数百年星位)与您提供的本地事件记录。发现一个初步但显著的统计相关性:在手抄本标记的十七次‘荧惑守心’(火星滞留心宿)天象记录中,有十三次对应记录了长河镇及周边五十里内,在接下来一到三年内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干旱或水源异常(水位显著下降、泉水枯竭)。这个比例远超随机概率。更有趣的是,其中五次记录旁,有朱批注明了具体的应对建议,如‘预浚西山渠’、‘储粮于阴窖’等,后续似乎有跟进记录显示措施取得一定效果。”
“荧惑守心”在古代星象学中常被视为凶兆,主兵戈、旱灾。现代天文学视其为正常天体运行。但在这个特定的地域、基于这套民间记录系统,竟然呈现出如此高概率的相关性?是巧合,还是古人基于超长时序观察,真的捕捉到了某种地域性气候循环与特定天象(可能只是该天象所处的更大天文-气候周期的一个易识别标志点)之间的微弱信号?
“此外,”陆沉继续写道,“我们对绣星图上‘星辉蚕丝’点缀的星点进行了光谱分析模拟(基于其反光特性推断)。发现这些星点的选择,并非完全对应于肉眼最亮的星,而似乎与某些在特定历史时期(如明清之交)被观测到有过亮度波动记录的变星有关。这或许暗示,观测者(或其传承)在有意记录星辰的‘变化’,而不仅仅是静态位置。”
“最后,关于‘授时’玉琮。我们查证,类似形制的玉琮,在极少数古代文献中,被描述为‘测影定辰’的辅助器皿或礼器。结合星图上精准的二分二至(春秋分、冬夏至)点标记,我们有个大胆假设:这套民间星象系统,可能曾与一个非常本地化的、基于自然地貌(如观星崖特定石缝)观测日影或特定星象的‘授时’实践相结合,用于指导本地农时乃至其他社区活动。玉琮可能是该实践的信物或关键工具。”
每一个发现,都像一束微光,照进了那片被现代科学忽视的、由地方性知识构成的“暗物质”领域。它们不提供确凿的“科学真理”,却展现了另一种认知世界、总结规律、并试图指导生活的、严谨且自成体系的努力。这种努力的价值,不在于它是否“正确”,而在于它是人类多元智力与适应性的体现。
林薇感到血液在升温。这才是外婆留下的东西,真正应该被看见的样子!不是时尚符号,不是猎奇传说,而是一套曾经鲜活、有效(至少在其特定语境下)、充满在地智慧的知识实践体系。
就在这时,秦璐的电话再次追来,语气带着最后通牒的意味:“林薇,品牌方下周一就要最终方案了。那份正式合作协议,你今天必须给我答复。这是最后的机会,错过了,不仅合作告吹,之前基金会投入的保护和鉴定资源,也可能需要重新评估,这对遗物的长期保存可不是好事。”
软硬兼施。
林薇看着屏幕上陆沉发来的分析摘要,又看了看手机里秦璐发来的、充斥着法律术语和商业条款的厚厚合同草案。
她知道,必须做出选择了。
林薇没有签秦璐的合同。
相反,她正式致函“拾遗”基金会,要求立即终止合作意向,并返还外婆的所有遗物原件。理由是:基金会未充分尊重遗物提供者知情权,在宣传和商业开发上存在误导公众、损害遗物文化内涵纯正性的行为,且其所谓“保护”已偏离初衷。
秦璐的反应比她预想的更激烈,也更赤裸裸。
“林小姐,你太天真了。”秦璐在电话里彻底撕下了专业面具,语气冰冷,“你以为那些老古董,离开了我们的专业保护和商业运作,还有什么价值?锁在柜子里发霉吗?实话告诉你,我们已经以基金会的名义,就这批遗物的文化衍生品开发,与多个品牌达成了深度意向。你现在退出,就是违约,我们可以追究你的责任!而且,没有我们的资源和渠道,你觉得凭你自己,或者找的那些不上台面的‘学者’,能把这些东西怎么样?别做梦了!”
林薇气得发抖,但努力保持冷静:“意向书不是正式合同,且你们的行为已构成重大误导。我会寻求法律途径解决。遗物是我外婆的,必须归还。”
“那就走着瞧。”秦璐冷笑,“看看法律是保护‘物权’,还是保护‘文化公益项目’的顺利推进。别忘了,东西现在在我们指定的‘保护机构’里,进行‘必要的’处理。这个过程,有点‘损耗’或‘意外’,也是难免的嘛。”
这是明目张胆的威胁!
林薇意识到,自己面对的可能不仅仅是一个贪婪的商业机构,还有其背后可能盘根错节的资源。她一个人,一个刚刚失业、身处偏远小镇的年轻人,能对抗得了吗?
绝望之际,她想起了陆沉。或许……他能有什么建议?虽然他们的合作仅限于数字领域,但陆沉背后的机构,或许有一定的公信力?
她拨通了陆沉的电话,声音有些沙哑地说明了情况。
陆沉默然良久,说:“这种情况,确实棘手。单纯的法律诉讼,耗时耗力,且对方可能利用信息差和资源拖垮你。遗物在他们控制的‘专业机构’里,也存在风险。”
“那怎么办?”林薇感到一阵无力。
“或许……可以换个思路。”陆沉缓缓道,“他们倚仗的,是所谓‘专业保护’和‘商业价值开发’的合法性外衣。如果我们能率先向公众和学界,展示这批遗物另一层更深刻、更具公共研究价值的内涵,剥掉他们包装的华丽外衣,舆论和学术界的压力,可能会让他们有所忌惮。毕竟,‘损害具有重要研究价值的文化遗产’的罪名,比商业纠纷严重得多。”
“可我们只有初步的数字分析结果,还不成熟……”
“不需要最终结论。”陆沉思路清晰,“我们需要一场高质量的、公开的‘预发布会’或学术沙龙。不搞噱头,就展示最扎实的工作:绣星图的高精度数字复原模型、手抄本数据的可视化呈现、以及我们关于‘地域性星象-事件关联’的初步统计发现和学术假设。重点在于方法论和可能性,而不是定论。邀请真正的天文学史、科技考古、民俗学领域的学者参与讨论,通过高校和学术媒体的渠道发布。”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我这边可以协调场地和部分学者资源。但最关键的内容阐述和遗物文化背景解读,需要你来做。你是传承的纽带,你的讲述最有力量。同时,我们需要将‘拾遗’基金会目前的商业化操作,作为一个对比案例,提请与会学者关注和讨论——如何看待与保护这类脆弱的民间知识遗产。”
这是一个大胆的、甚至有些冒险的计划。将他们尚未成熟的研究公之于众,可能引来质疑;直接与“拾遗”对立,可能招致更猛烈的反击。
但似乎,这是目前唯一有可能破局的方法。
“好。”林薇听见自己坚定的声音,“我做。”
接下来的日子,如同打仗。林薇与陆沉团队疯狂地准备演示材料,反复打磨讲述逻辑。陆沉联系了本校的科技考古与数字人文研究中心,争取到一个小型学术报告厅的使用权,并邀请了几位在相关领域口碑甚佳、作风严谨的教授。林薇则一边应对秦璐那边不断施压的电话和律师函,一边深入梳理外婆笔记和家族记忆,为那些冰冷的数据和图表,注入温度和血脉。
报告会定在一周后。标题定为:“地方性知识的数字重生:以长河镇民间星象记录系统的初步整理与研究为例”。
报告会当天,到场的人比预想的多。除了陆沉邀请的学者,还有闻讯而来的本校相关专业学生、几家严肃的科技类和文化遗产类媒体记者。没有红毯,没有香槟,只有投影仪、笔记本电脑和朴素的桌椅。
林薇站在台上,深吸一口气。她不再是在星瀚汇报项目的工程师,也不是被辞退的失意者。她是林薇,一个试图理解外婆、并为其智慧寻找当代回响的探索者。
她先从外婆的绣架和那枚“授时”玉琮讲起,讲述一个乡村绣娘对星空的痴迷,以及这种痴迷背后可能存在的、几乎湮没的民间传承脉络。然后,她展示了绣星图的惊人细节——数字放大后,那繁复如宇宙神经网络般的丝线走向,以及其中蕴含的、与现代星图迥异的分类和标记逻辑。
接着,是重头戏:陆沉团队制作的动态可视化模型。屏幕上,基于手抄本数据生成的曲线图与历史星象模拟动态关联,那些“荧惑守心”与地方干旱记录的点位,在时间轴上一次次重合,形成令人印象深刻的视觉模式。虽然林薇反复强调这只是初步的统计相关性,远非因果证明,但其呈现的规律性足以让在场的学者们神情专注,交头接耳。
她还展示了基于“星辉蚕丝”反光特性推测的“变星关注”假设,以及关于本地化“授时”实践与玉琮功用的猜想。每一个环节,都紧密围绕遗物本身,用尽可能客观的数字技术呈现,辅以严谨的“可能性”论述,毫不夸张,也毫不避讳其中的推测成分和未解之谜。
最后,她提到了当前这批遗物面临的处境——正被某机构以“保护”和“开发”之名,推向一条高度商业化、可能损害其原真性与研究价值的道路。她没有点名“拾遗”,但出示了那份充满消费主义色彩的预热文章截图,以及合同中模糊而强势的条款。
“我们在此分享这些非常初步的工作,”林薇总结道,“并非宣称发现了什么惊天秘密,而是希望提出一种可能性:在主流科学史视野之外,广袤的民间,可能散落着许多类似长河镇星图这样的、自成体系的地方性知识记录。它们可能粗糙,可能夹杂着‘非科学’的成分,但它们是人类适应环境、观察世界、寻求规律的宝贵见证。在它们被彻底遗忘或被简化为文化消费符号之前,或许我们可以尝试,用新的技术和方法,去倾听、去解读、去‘活化’这些来自过去的、微弱而独特的‘声音’。这不仅仅是为了过去,也可能为了我们理解人类认知的多样性,甚至为应对某些地域性挑战,提供意想不到的视角。”
场下先是片刻寂静,随即响起了掌声。提问环节异常热烈。学者们的问题专业而犀利,但态度多是建设性的探讨,是对这个新方向的兴趣与谨慎看好。有学者当场表示,愿意后续参与更深入的研究合作;有媒体记者详细记录了报告内容。
报告会的实录和核心内容,很快被到场的学术媒体和关注文化遗产的社交媒体账号传播出去。标题大多聚焦于“数字技术激活民间秘藏星图”、“地方性知识研究新路径”、“警惕非遗的商业化异化”等角度。
没有爆炸性标题,没有娱乐化炒作,但在特定的圈子内,却引起了不小的波澜。尤其是报告中提及的遗物当前面临商业化过度开发风险的部分,引发了不少学者和公众对“非遗保护伦理”的讨论。
这股声浪,显然传到了“拾遗”基金会和秦璐那里。
几天后,林薇收到了“拾遗”基金会措辞正式、语气却明显软化的公函。函中表示,尊重林薇女士作为遗物所有权人的意愿,同意终止合作。关于遗物归还,基金会“出于对文化遗产高度负责的态度”,建议双方共同委托一家双方认可的、国家级权威文物保管机构进行暂时托管和最终交接鉴定,以确保遗物“在移动过程中万无一失”。函中只字未提前期的商业开发计划,仿佛那些从未存在过。
这是一个体面的退却,也是对方在舆论压力下找到的台阶。
林薇与陆沉商量后,同意了这个方案。至少,遗物可以安全回来了。
又过了一周,在第三方机构的见证下,外婆的绣星图和手抄本,完好无损地回到了林薇手中。摸着那熟悉的皮革卷壳,林薇百感交集。

秦璐没有现身。仿佛一切都未发生。
秋意渐深,长河镇的天空格外澄澈。三叔公的病情暂时稳定,回了家休养。
林薇没有立刻返回大城市。她和陆沉的团队,正式开始了为期一年的“长河镇民间星象记录数字活化与跨学科研究”合作项目。项目获得了学校一笔小额的研究资助,金额不大,但足够支撑基本的调研、数字化和初步分析工作。林薇作为项目特聘研究员和核心文化阐释者参与其中。
他们以老屋为临时工作站。绣星图被专业装裱后妥善保存,只在必要时取出进行高精度扫描。更多的时间,花在对手抄本数据的全面录入、校勘、数字化建模,以及对镇里还健在的几位老人的口述史采集上——试图寻找那些几乎失传的观测口诀、与星象相关的民俗活动的记忆碎片。
陆沉大部分时间远程协作,但偶尔会来镇上一两天,带来新的算法思路或讨论建模细节。他话不多,但每次交流都直击要害。林薇发现,他们俩虽然专业背景迥异,但在对待未知的严谨、对数据背后“人”的关怀上,竟有着奇特的默契。
工作推进缓慢,却扎实。他们不再急于寻找“惊天发现”,而是像考古学家清理遗址一样,一点点剥离覆盖在原始记录上的尘埃,试图理解其内在的逻辑。
一天傍晚,林薇和陆沉站在观星崖上,调试一台便携式天文望远镜,也顺便尝试寻找外婆笔记中提到的、用于“授时”观测的特定石缝方位。
夕阳将天际染成金红。陆沉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知道我为什么对这类项目感兴趣吗?”
林薇看向他。
“我祖父是个老石匠,也是我们那边十里八乡最后几个会看‘鲁班尺’、懂古建筑‘压白’算法的人。他那些口诀和算法,在现代建筑学看来可能‘不科学’,但他靠着它们,参与修建的房子,就是格外稳固、宜居。他去世后,很多东西没来得及传下来。”陆沉望着远山,“我觉得,你外婆的星图,和我祖父的鲁班尺,有点像。都是被现代体系忽略的、但曾真实有效过的‘地方性知识技术’。它们可能无法直接解决今天的问题,但它们的思维方式和与自然对话的角度,是独一无二的。记录、理解它们,就像保存生物多样性一样,是在保存人类智慧的多样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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