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收到那封措辞冰冷的“岗位优化通知函”时,正在咖啡机旁试图接一杯像样的美式。
结果是,咖啡像她此刻的心情一样,滴滴答答,半死不活。
函件来自“星瀚科技”,她为之奉献了五年青春的天文大数据分析与可视化部门。邮件核心意思很明确:因公司战略调整及AI建模全面替代传统人工分析,您所在的岗位将于三十天后被取消。感谢付出,附赠N+1赔偿及为期三个月的“职场续航”培训券一张。
培训券?林薇捏着那张轻飘飘的电子码,几乎要冷笑出声。她,顶尖大学天体物理硕士,曾在国际期刊上发表过算法论文,五年间为星瀚处理过的星空数据流足以填满一个小型星系。现在,一个不知道基于多少数据“炼”出来的AI模型,就要取代她,取代他们整个分析组?
“薇薇,看开点。”隔壁工位的王姐一边收拾个人物品,一边低声劝慰,语气里满是同病相怜的疲惫,“时代变了。现在都是AI的天下,我们这些‘人肉分析仪’,耗电比AI高,效率比AI低,还时不时要情绪价值……公司精着呢。”
林薇没说话,目光落在自己电脑屏幕上。那是一幅刚刚渲染完成的本周深空伽马射线暴分布预测图,绚烂的光点与概率云在深邃的黑色背景上蔓延,美得惊心动魄,也复杂得令人头晕目眩。这套预测模型的核心算法,有她相当大的功劳。如今,这算法成了训练AI的养料,而养大了AI的她,要被扫地出门。
真讽刺。
她沉默地关掉屏幕,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五年,积累下来的私人物品少得可怜:一个印着NASA标志的马克杯(边缘已磕掉一小块),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几本专业书,还有一个老旧的硬皮笔记本。
笔记本很厚,边角磨损得厉害,露出里面泛黄的纸张。这不是工作笔记,是外婆的遗物。外婆不是科学家,是个在老家长河镇生活了一辈子的绣娘,但偏偏对星空有着异乎寻常的痴迷。笔记本里用钢笔工工整整记录着许多观星口诀、古老星官的名字、以及一些林薇小时候觉得是“迷信”的星象谚语,旁边还配着用绣花针法点子般细细描绘的星图草稿,与林薇处理的那些由冰冷数据和算法生成的电子星图截然不同。
她一直没舍得丢,但也从未认真看过。此刻,鬼使神差地,她翻开了它。
某一页的角落,有一行特别小、特别潦草的字,墨迹已经褪色:“河镇西山,观星崖下,藏真图。勿示于人。”
河镇?是她老家那个长河镇吗?观星崖……好像小时候听外婆提过,是镇子西边一座很偏僻的荒山。真图?什么真图?
林薇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外婆去世得突然,许多话都没来得及交代。这笔记本她继承后,一直沉浸在学业和工作的快节奏里,从未仔细翻阅。这句没头没尾的遗言,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小石子。
手机震动,打断她的思绪。是母亲发来的语音,语气焦灼:“薇薇啊,你三叔公早上摔了一跤,送县医院了,情况不太好……他念叨着想见见你,说有些关于你外婆的老话,得跟你说说。你……能请假回来一趟吗?”
林薇看着手里冰冷的辞退函,又看了看笔记本上那句神秘的遗言,还有屏幕上已经黯淡的、代表她过去五年价值的星图。
请什么假?她有的是时间了。
“妈,我明天就回来。”
长河镇比记忆中更旧,也更安静。青石板路缝隙里的野草顽强地探着头,沿街的老店铺关了大半,只有零星的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时光在这里仿佛流淌得格外缓慢。
医院消毒水的气味浓烈。三叔公躺在病床上,瘦得脱了形,但看见林薇,浑浊的眼睛里亮起一点光。“薇丫头……回来啦。”他气息微弱,示意林薇靠近。
“你外婆……走之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三叔公咳嗽几声,“她说,你聪明,走得远,看的是天上的大道理。可她心里啊,还装着咱们老祖宗看星星的另一套道理……那套道理,快没人懂了。”
他断断续续,讲起一些往事。外婆的娘家,在早好几辈以前,似乎是专司“星象记录”的,并非朝廷钦天监那样的官职,更像是民间一种隐秘的传承,用独特的方式观测、记录星辰轨迹,甚至预测一些天象与地域的关联。这套东西,被称为“野路子”星图学,靠口传心授和极少数秘本流传。到了外婆这一代,已是强弩之末。
“她留了东西给你……”三叔公费力地说,“在老屋……她绣架底下,有个暗格……钥匙,在……在观星崖……老槐树往东七七四十九步,崖缝里……她说过,那图,不是给人看的,是给……给‘心’看的。可如今,谁还有那个‘心’呢?”话未说完,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林薇听得云山雾罩,但“观星崖”和“图”这两个关键词,与笔记本上的遗言对上了。
安抚三叔公睡下后,林薇回到了外婆留下的老屋。尘封的气息扑面而来。她找到那个古老的绣架,拂去厚厚的灰尘,按照三叔公的提示,果然在底部摸到一个极其隐蔽的木质机括。轻轻一按,一块木板弹开,露出一个狭窄的暗格。
里面没有钥匙,只有一个小小的、裹着褪色红绸的硬物。打开红绸,林薇怔住了。
那不是钥匙,而是一枚拇指大小、温润剔透的玉琮,内圆外方,雕刻着极其精细、肉眼几乎难以辨认的卷云纹和星点纹。玉质极好,触手生温。在玉琮底部,刻着两个古篆小字:“授时”。
“授时”?掌管时间?还是指授民以时,即节气农时?林薇隐约觉得,这玉琮本身,或许就是某种“钥匙”,或者信物。
看来,必须去一趟观星崖了。
观星崖在镇子最西边,山路早已被荒草淹没。林薇凭着儿时模糊的记忆和手机指南针,艰难跋涉了将近两个小时,才找到那棵标志性的、虬枝盘结的老槐树。
老槐树往东,她一步一步数着,四十九步之后,面前是一面近乎垂直的斑驳崖壁,爬满了藤蔓苔藓,看不出任何异常。她仔细摸索,指甲缝里塞满了湿冷的泥土和碎叶。就在几乎要放弃时,指尖触到一块微微松动的岩石。
用力一推,岩石向内陷去,露出一个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狭窄缝隙。缝隙内黑暗幽深,一股混合着土腥和陈旧纸张气息的风涌出。
林薇打开手机电筒,深吸一口气,挤了进去。缝隙初极狭,复行十余步,豁然开朗。这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岩洞,不大,但很干燥。洞壁上有人工开凿的简陋龛位,里面赫然放着几卷东西。
最显眼的,是一卷用不知名韧性皮革仔细包裹的长卷。解开系绳,缓缓展开——即便有了心理准备,林薇还是被震撼得屏住了呼吸。
这不是纸上星图。底色是某种深青近黑的厚重织物,像是多次浸染的土布。而上面的“星辰”,竟然是用无数细如发丝、颜色各异的光滑丝线,以极其复杂精密的针法“绣”上去的!金线为日、月、特殊亮星;银线勾勒主要星官轮廓;青、赤、黄、白、黑五色丝线,依据古法对应五行,标示不同星辰或天区;更有一种罕见的、带微弱夜光属性的蚕丝(外婆笔记里提过的“星辉蚕”丝),点缀其中,在手机光线下,某些角度竟真的微微泛出朦胧光泽,仿佛将一片微缩的、静谧的星空搬到了眼前。
图卷边缘,用秀劲的小楷密密麻麻注写着星官古称、分野对应(将星区与地理州郡对应)、节气标记,以及一些类似“某星盛,主某地水”;“某宿动,应东方兵事”的判词。这些判词旁,偶尔还有极小的朱砂批注,字迹不同,似乎是历代补充。
与林薇在星瀚每日打交道的、精确到小数点后无数位、动态刷新、色彩斑斓却冰冷的数字星图相比,这幅“绣星图”粗糙、静态,甚至包含许多从现代科学角度看“不准确”甚至“迷信”的成分。但它厚重、磅礴,每一针每一线似乎都凝聚着观测者毕生的注视、呼吸,以及与头顶星空之间某种难以言喻的情感联结和哲学思考。它不仅仅是记录,更像是一种庄严的“对话”和“供奉”。

星图旁,还有几册纸页脆黄的手抄本,内容更惊人:除了更加详细的观测口诀和星象解读,竟然有用独特符号系统记录的、跨度超过两百年的本地异常天气(如特大旱涝、冰雹)、地质灾害(山崩、地动)与特定星象出现时间的关联对照表!还有基于星象对本地农作物收成、水源变化的预测记录。
林薇的心脏狂跳起来。这不正是她专业领域里“天文与地球环境关联性研究”的、极其罕见的长时序、高密度地方性实证资料雏形吗?只是表达方式如此原始、如此“不科学”!但其中体现的数据收集意识和寻找规律的努力,令人肃然起敬。
她想起三叔公的话:“那图,不是给人看的,是给‘心’看的。”此刻,她似乎触摸到了一点那“心”的含义——一种将自身命运与浩瀚星空、脚下土地紧密相连的、敬畏又亲厚的整体性宇宙观。
就在这时,手机突兀地响起,在这寂静的洞窟里格外刺耳。是一个陌生号码。
“请问是林薇女士吗?这里是‘拾遗’非遗保护与创新公益基金会。我们注意到您在社交媒体上(林薇想起自己回老家前发过一条带定位的感慨动态)提到的长河镇,以及您外婆可能传承的民间星象文化,非常感兴趣。我们基金会正在全力搜寻和保护散落民间的各类非物质文化遗产,尤其是具有独特科学史或文化史价值的项目。不知您是否愿意与我们聊一聊?我们可以提供专业的鉴定、保护支持,甚至……后续的开发合作可能。”
开发合作?林薇心头一动。她正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前路迷茫。外婆留下的这些东西,古老、神秘,似乎毫无用处,但真的毫无价值吗?这个突然出现的基金会,是转机,还是……
她看着手中光华内敛的绣星图,又想起星瀚那封冰冷的辞退信。
“好的,”她听见自己说,“我们可以谈谈。”
“拾遗”基金会派来的负责人叫秦璐,一位三十出头、妆容精致、谈吐专业的女性。她在镇上新开的、格格不入的精品咖啡馆里见了林薇,对那幅绣星图和手抄本表现了极大的热情和“专业”的惊叹。
“太珍贵了!林小姐,这绝对是民间天文学史、纺织工艺史和民俗学的瑰宝!”秦璐用戴着精致腕表的手轻轻抚过星图边缘(隔着保护膜),眼神发亮,“这种将星象观测与地方物候、人事记录结合的模式,非常独特,很有研究价值。我们基金会可以为您外婆申请‘非遗传承人’(追认),为这批遗物申请最高级别的保护与鉴定,还可以策划专题展览,甚至与时尚、文创品牌合作,开发高端衍生品。”
她推过来一份意向书草案,条款看起来很优厚:基金会负责一切鉴定、保护、宣传费用;林薇作为遗物提供者和传承人代表,将享有署名权、部分展览收益分成以及未来可能的衍生品销售分成。
“但是,”秦璐话锋一转,笑容依旧完美,“为了确保项目的纯粹性和学术价值,在合作期间,这些遗物的研究成果发布、任何形式的公开利用,都需要经过基金会专家委员会的审核。毕竟,我们要对公众和学术负责,避免……嗯,避免一些不准确的、猎奇式的解读,您明白吗?”
林薇仔细阅读条款,确实有相关约束。她有些犹豫,但秦璐描绘的蓝图——让外婆的心血被看见、被认可、甚至能以某种形式“活”下去——太有吸引力了。这似乎是一条将她从职业困境中打捞出来的、光鲜亮丽的绳索。
她签了初步意向书。秦璐动作很快,专业的文物运输团队将绣星图和手抄本妥善取走,送往“指定的权威机构”进行鉴定和保护处理。
接下来的几周,林薇一边照顾病情反复的三叔公,一边偶尔通过秦璐发来的、经过精心剪辑的照片和报告,了解遗物的“进展”。报告充满学术词汇,高度评价遗物的“文化价值”,但林薇总觉得隔着一层。她试图询问一些具体的星图解读或数据对比问题,秦璐总是以“专家正在深入研究,暂时不便透露细节”或“这都是非常专业的学术问题,等最终报告出来您就清楚了”为由搪塞过去。
直到有一天,林薇偶然在同城的文旅推广公众号上,看到一篇题为《古法绣制星空,千年智慧闪耀:本土非遗惊艳国际时尚圈》的预热文章。文章配图,赫然是外婆那幅绣星图的局部特写,但被大幅PS调色,背景虚化成璀璨的银河,旁边搭配着国际某奢侈品牌最新季的、带有星空元素的高定礼服和珠宝。文章极力渲染这种“古老智慧与现代时尚的碰撞”,称其为“来自东方的神秘星空美学”,对星图本身的文化内涵和科学史价值,却语焉不详,甚至有意无意将其与“星座运势”之类的流行文化混为一谈。
林薇感到一阵强烈的不适。这根本不是尊重和传承,这是猎奇式的消费和挪用!她立刻联系秦璐。
电话那头,秦璐的语气依旧专业,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敷衍:“林小姐,别激动。这是宣传策略的一部分,我们需要用大众感兴趣的方式先引起关注。学术价值后续会慢慢释放的。而且,这对提升您外婆遗物的知名度和商业价值非常有利,我们的高端联名款已经在洽谈中了,分成很可观。”
“我要的是理解和传承,不是被当成时尚背景板!”林薇难得地强硬起来,“根据意向书,重大利用需要我方知情同意。这篇文章是怎么回事?”
“哦,那只是预热软文,不属于重大利用范畴。”秦璐轻描淡写,“具体合作细节,等我们这边时尚合作谈妥了,会出正式方案给您过目的。放心,一切都符合流程。”
挂了电话,林薇心头发冷。她意识到,自己可能落入了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拾遗”基金会看中的,或许根本不是遗物的内在价值,而是其独特的“故事性”和“视觉奇观性”,是可以被迅速包装、变现的文化符号。所谓的保护和研究,可能只是将其控制起来、进行商业化开发的幌子。那份意向书里模糊的条款,成了他们的挡箭牌。
外婆的“心”与智慧,正在被抽空,贴上浮华而廉价的标签。
几乎与此同时,她的电子邮箱里,静静躺着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一个陌生的机构:“天工开物”文化遗产数字活化中心。邮件标题是:【关于长河镇民间星象资料的研究合作邀约】。
邮件内容非常简洁、直接,没有任何华丽辞藻:
“林薇女士,您好。我们关注到您手中可能拥有一批罕见的地方性民间星象观测记录实物与文献。我们中心的核心工作,是尝试用前沿的数字技术(包括但不限于高精度扫描、多维信息建模、AI辅助模式识别、虚拟现实沉浸体验等),对珍贵的文化遗产进行深度数字化存档、分析,并探索其与现代学科(如天文学、气候学、历史地理学)交叉研究的可能性,目标是‘活化’数据,而不仅仅是‘保存’物件。我们无意收购或独家控制任何实物,所有工作可在您监督下进行,成果共享。如您有兴趣进行一场纯粹的、探索性的对话,可联系以下方式。”
邮件的落款,是一串看起来像是个人工作邮箱的地址,以及一个手写体签名:陆沉。
陆沉。
林薇的目光在这两个字上停留了片刻。名字有点特别。她想起了外婆笔记里某个不起眼的角落,似乎也提到过一个类似的名字,是某一代补充批注者的落款?记忆模糊了。
一边是华丽但令人不安的商业化陷阱(秦璐与“拾遗”基金会),一边是低调、硬核、方向未明的数字活化邀约(陆沉与“天工开物”中心)。
她该相信谁?外婆留下的东西,究竟路在何方?
林薇没有立刻回复“天工开物”的邮件。她先做了一番谨慎的背景调查。
“天工开物”中心隶属于一家国内顶尖的理工大学,并非纯粹的商业机构,更像一个跨学科的研究实验室。网上能找到的资料不多,只有几篇发表在专业期刊上的论文,涉及利用三维激光扫描和光谱分析复原古代壁画褪色前样貌、用自然语言处理技术分析地方志中的灾害记录等,扎实、低调,毫无娱乐色彩。负责人陆沉的信息更少,只隐约知道是计算机图形学与考古信息学交叉背景的年轻学者。
这与“拾遗”基金会铺天盖地的媒体通稿和光鲜网站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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