湛江的秋天来得暧昧。十月的阳光依然炽烈,但风里开始夹带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像有人在远处轻轻呵气。这种凉不是冬天的湿冷,而是一种干燥的、爽脆的凉,吹过操场时卷起几片早落的榕树叶,在地上打着旋。
戴羽新坐在一年级三班的教室里,背挺得笔直。
开学一个月,他已经习惯了这种姿势——小学和幼儿园不一样,老师要求严格,上课手放背后,腰不能弯,眼睛要看着黑板。他喜欢这种规则感,清晰,明确,像数学题一样有标准答案。
教室是新建的,墙壁白得刺眼,黑板上方贴着八个红色大字:“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窗外的操场上有高年级学生在跑步,脚步声整齐划一,像某种原始部落的鼓点。
上午第三节课是语文。王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眼镜,说话时喜欢用手指推镜框。
“今天我们要选班干部。”王老师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先选课代表。”
戴羽新的心跳快了一拍。
课代表。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每天收发作业,帮老师拿教具,名字会被写在黑板旁边的“光荣榜”上。最重要的是,课代表可以光明正大地在课间走向讲台,走向老师,走向所有人的视线中心。
“语文课代表,”王老师环视教室,“有谁想当?”
三只手举起来。
戴羽新认得他们:一个是坐在第一排的女生,辫子总是梳得一丝不苟;一个是戴眼镜的男孩,父亲据说是中学老师;还有一个——
“肖巧巧。”王老师念出这个名字,带着笑意,“好,你来说说为什么想当课代表。”
肖巧巧站起来。她今天穿浅蓝色的连衣裙,领口有白色的蕾丝边。头发扎成高马尾,用的是那种透明的、里面有星星亮片的发圈。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正好照在她身上,那些亮片一闪一闪,像碎钻。
“因为我喜欢语文。”她的声音清脆,像玻璃珠掉在瓷砖上,“我喜欢读课文,喜欢写字。”
“很好。”王老师点头,“还有其他同学要竞选吗?”
戴羽新的手在课桌下攥紧了。他想举手,想站起来,想说“我也喜欢语文”。但话卡在喉咙里,像一颗咽不下去的糖。他想起自己的普通话——虽然来湛江两年了,但某些字的发音还是带着云南腔调,平翘舌分不清,“四”和“十”会混淆。而肖巧巧的普通话标准得像电视里的播音员。
最后,肖巧巧当选了。
投票时,戴羽新没有举手。他看着周围一只只举起的手臂,像一片突然生长的森林。肖巧巧站在讲台边,脸微微发红,眼睛亮晶晶的。王老师把一个小徽章别在她胸前——红色的,上面写着“语文课代表”。
那一瞬间,戴羽新感到一种尖锐的、熟悉的不舒服。
嫉妒。他知道这个词。奶奶说过:“不要嫉妒别人,要自己努力。”但知道和做到是两回事。他看着肖巧巧胸前的徽章,看着她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发圈,看着她回到座位时其他女生羡慕的眼神,胃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
下课铃响了。
肖巧巧立刻开始履行职责。她走到每组第一排,收上节课的拼音作业本。动作熟练,有条不紊,像已经做过很多次。收到戴羽新这一排时,她停在他桌前。
“你的作业本。”她伸出手。
戴羽新从书包里翻出本子。封面有点皱,边角卷起。他递过去时,手指碰到了她的指尖。很短暂的接触,不到一秒,但他感觉像被静电打了一下。
“谢谢。”肖巧巧说,然后走向下一个同学。
戴羽新盯着她的背影。马尾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那些星星亮片时明时暗。他突然很想也有一个那样的发圈,或者任何能发光的东西,能让人看见的东西。
第四节课是数学。数学老师姓李,是个年轻男人,说话风趣。
“课代表选完了,”李老师说,“现在选班长。”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窸窸窣窣的议论声。班长。这个词比课代表大,重,像一颗更大的糖果。
“班长要负责很多事情,”李老师继续说,“早上领读,管理纪律,协助老师。有没有同学想当?”
这次举手的人少了。
戴羽新看着那些举起的手——五只,六只。他认得他们:有副校长的女儿,有家里开工厂的男孩,有已经会背乘法口诀的“神童”。每一个看起来都比他合适,比他更像“班长”。
但他还是举起了手。
很慢,很犹豫,手臂像灌了铅。举到一半时,他甚至想放下。但就在这时,他看见了肖巧巧。她坐在斜前方,正转过头看他,眼睛里有种他读不懂的情绪——不是鼓励,也不是嘲笑,就是单纯的看。
戴羽新的手完全举起来了。
“好,”李老师数了数,“七位候选人。现在请每位同学在纸上写一个名字,得票最多的当选。”
发纸条,写名字,收纸条。整个过程像一场缓慢的仪式。戴羽新在纸条上写下自己的名字时,手心全是汗,笔迹歪歪扭扭。他把纸条折成最小的方块,像藏起一个秘密。
李老师在黑板上画“正”字。
一个,两个,三个。戴羽新的心跳随着每一笔加速。他看见自己的名字下面,笔画在增加。一横,一竖,一横,一竖。肖巧巧的名字下面也有几笔,但不多。其他候选人的笔画此起彼伏,像一场无声的战争。
最后,李老师停下来了。
“戴羽新,”他念出这个名字,带着一点惊讶,“十五票。”
教室里响起掌声。稀稀拉拉的,但确实是掌声。戴羽新愣在座位上,直到同桌推了推他:“叫你呢。”
他站起来,腿有点软。
“恭喜你,”李老师笑着说,“以后你就是我们班的班长了。”
一个小牌子递过来——长方形的塑料牌,白底蓝边,上面印着“班长”两个字,还有学校的logo。牌子用别针固定,可以别在胸前。戴羽新接过时,塑料表面冰凉,但很快就被他的手心捂热。
下课铃再次响起,这次是放学铃。
戴羽新几乎是冲出教室的。
他没有等平时一起走的小伙伴,没有整理书包——只是胡乱把书本塞进去,拉链都没拉好,就背着书包跑下楼梯。班长牌别在胸前,随着奔跑上下跳动,拍打着他的肋骨,发出轻微的啪啪声。
阳光很好。秋天的阳光是金色的,不像夏天那么白热,而是温暖的、蜂蜜色的光,铺在水泥路面上,把影子拉得很长。戴羽新跑过操场,跑过校门口那棵老榕树,跑过卖零食的小摊——摊主阿姨喊他:“细路,跑咁快做咩?”他没回答,只是继续跑。
风在耳边呼啸,带着干燥的落叶气味。胸前的班长牌像一颗小小的心脏,在跳动,在发光。他跑过熟悉的街道,跑过菜市场门口拥挤的人群,跑过那家总是飘出烤鸭香味的熟食店。世界在眼前晃动,模糊成一片流动的色彩,只有胸前的那个牌子是清晰的、真实的。
跑到家楼下时,他喘得厉害。
这是一栋六层的老楼,外墙贴着白色的马赛克瓷砖,很多已经脱落,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戴羽新家在四楼。他站在楼下,抬头看着自家窗户——窗台上放着奶奶种的芦荟,绿油油的,在阳光下像翡翠。
“奶奶!”他大喊,声音因为奔跑而嘶哑,“开门!”
没有回应。
他又喊了一声,这次更大声:“奶奶!我返来啦!”
窗户开了。奶奶探出头,花白的头发在风里飘:“叫咩叫,听到啦。”
戴羽新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楼梯间很暗,声控灯坏了很久,但他熟悉每一级台阶的高度。跑到四楼时,门已经开了。奶奶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半个柚子——她在剥柚子,手指上沾着白色的柚皮纤维。
“跑咁急做咩?”奶奶问,让开身子让他进屋。
戴羽新冲进客厅,书包随手扔在地上。他转过身,挺起胸膛,让奶奶看清他胸前的牌子。
“我当班长啦!”他说,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
奶奶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她凑近看,几乎把脸贴到牌子上,确认那两个字。然后她直起身,张开嘴——
“哎呀!我个孙真系叻仔!”
声音又高又亮,像突然炸开的鞭炮,在狭小的客厅里回荡。那是奶奶特有的高音,平时只有过年或来重要客人才会用到。她伸出手,不是摸牌子,而是直接捧住戴羽新的脸,用力揉了揉。
“真系聪明!真系醒目!”她一连串地说,脸上的皱纹因为笑容而加深,“我就知我个孙得嘅!”
戴羽新笑着,任由奶奶揉他的脸。柚子皮的清香弥漫在空气里,混合着奶奶身上永远的草药味。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切出明亮的光斑,灰尘在光柱里缓慢飞舞。
“老师点解选你?”奶奶终于放开手,但眼睛还盯着牌子。
“投票,”戴羽新说,“同学选我。”
“几多票?”
“十五票。”
“全班几多人?”

“四十五。”
奶奶算了算,点点头:“够啦,够啦。”她走回餐桌旁,继续剥柚子,但动作明显轻快了,“今晚加餸,庆祝下。”
戴羽新坐在椅子上,看着奶奶。她低着头,专注地剥着柚子,白色的柚皮一片片落在报纸上。阳光照在她的白发上,那些发丝像银线一样发亮。客厅很安静,只有剥柚子的窸窣声,和远处街道隐约传来的车流声。
他突然想起一个问题。
一个他很久没问,但一直藏在心里的问题。
“奶奶。”他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嗯?”
“妈妈……”他停顿了一下,组织语言,“妈妈细个嘅时候,有冇当过班长?”
剥柚子的声音停了。
奶奶的手悬在半空,手指上还沾着柚皮纤维。她没有抬头,没有转身,就那样静止着。客厅里的空气好像突然变稠了,阳光里的灰尘也停止了飞舞。
时间过得很慢。戴羽新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冇。”奶奶终于说,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你妈……冇读过几多书。”
然后她继续剥柚子,动作恢复了,但比之前更慢,更用力。柚皮被撕开时发出沉闷的撕裂声。
戴羽新看着奶奶的背影。他突然明白了那个沉默的重量——那不是不愿意回答,是不知道如何回答。妈妈的人生像一本缺页的书,很多章节是空白的,连最亲近的人也无法填补。
胸前的班长牌突然变得沉重。
他低下头,看着那个塑料牌子。“班长”两个字是印刷体,工整,规范,像所有小学生的梦想。但此刻,这两个字和他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他当班长了,但妈妈没有。他走的路,妈妈没有走过。他的喜悦,妈妈可能无法完全理解。
这种认知像一滴冷水,滴进滚烫的快乐里。
戴羽新站起来,走进自己的小房间。
房间很小,只放得下一张床、一张书桌和一个衣柜。书桌上堆着课本和作业本,墙上贴着幼儿园时得的“好孩子”奖状,已经有些卷边。他从书桌抽屉最深处拿出那个铁盒子。
云南白药铁盒。银色,长方,盖子上有凸起的字,边角已经磨得发亮。盒面上那三个红色的字——“云南白药”——像三个小小的烙印。
他打开盒子。
首先闻到的是那股熟悉的、复杂的味道——草药的苦,混合着某种甜,还有时间本身的尘土味。盒子里躺着几样东西:那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边缘发黄的纸;那枚褪色的毛主席像章,别针断了;那几颗干瘪的、不知名的种子。
还有那颗芒果核。
两年了。芒果核已经从象牙白变成深褐色,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像老人的皮肤。粘在核上的那块果肉已经完全干枯,黑乎乎的,一碰就碎。但核本身依然坚硬,在阳光下泛着哑光,像一个缩小的、化石化的心脏。
戴羽新看了它一会儿,然后取下胸前的班长牌。
别针有点紧,他费了点劲才解开。塑料牌子躺在手心,温热的,带着他身体的温度。他把它放进铁盒,放在芒果核旁边。
一白一褐。一新一旧。一个代表现在,一个代表过去。一个是他刚获得的身份,一个是他永远无法消化的离别。
他合上盖子。
“咔嗒。”
那声轻响在安静的小房间里格外清晰。戴羽新把铁盒放回抽屉最深处,推上抽屉。然后他坐在床边,看着窗外。
窗外是湛江秋天的午后。天空很蓝,云很少,阳光慷慨地洒在对面楼的阳台上——那里晾着五颜六色的衣服,在风里像彩旗一样飘扬。远处有建筑工地的声音,打桩机有节奏地轰鸣,像城市的心跳。
奶奶在客厅喊:“食柚子啦!”
戴羽新应了一声,但没有立刻出去。他又坐了一会儿,直到胸前的凉意完全消失——那里曾经别着班长牌的地方,现在只剩校服布料粗糙的触感。
他站起来,走出房间。
餐桌上已经摆好剥好的柚子肉,晶莹剔透,像一堆小小的月亮。奶奶递给他一瓣:“甜嘅,试下。”
戴羽新接过,放进嘴里。果然甜,汁水充沛,带着秋天特有的清爽。他吃着,看着奶奶。奶奶也吃着,但眼睛不时瞟向他胸前——那里空了,牌子不见了。
但她没问。
祖孙俩就这样安静地吃着柚子,在2009年秋天的午后,在湛江这间租来的、墙上总有水渍的老房子里。阳光慢慢移动,从餐桌移到墙壁,光斑的形状在变化,从尖锐的三角形变成柔和的梯形。
戴羽新吃完最后一瓣柚子,突然说:“奶奶。”
“嗯?”
“我以后……”他停顿,寻找合适的词,“会做好呢个班长嘅。”
奶奶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不是刚才那种高亢的笑,是温和的、眼角皱纹堆叠的笑:“我知。我知你一定会。”
戴羽新也笑了。
他知道,从今天起,班长这个身份会像那颗芒果核一样,被他收藏起来,放进内心的某个铁盒里。它会和所有无法言说的东西放在一起——离别的苦涩,陌生的海鲜味,对某个女孩说不清的关注,还有妈妈缺席的人生章节。
而他会带着这个盒子,继续往前走。
在湛江没有冬天但心里有四季的土地上,在错误的时间,练习所有正确的事。
包括如何当一个班长。
包括如何记住,又如何在记住的同时,学会继续生活。





![「渣爹一家车祸,我主刀:家属在哪?签字」后续全文免费阅读_[医生刘梅]番外-胡子阅读](https://image-cdn.iyykj.cn/2408/98deb3b35f7dc28dd4baee728432b7e3.jpg)
![最弱天赋?你这句话也是悖论!更新/连载更新_[陈玄李骁]完结-胡子阅读](http://image-cdn.iyykj.cn/0905/cbb9c66fa7ed6b3fb8d47cb894d518aea4ba806a1f4dbb-1b31qR_fw480webp.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