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八,佛诞日。清晨的京城笼罩在一层薄雾中,尚书府门前,三辆马车早已准备停当。
林若雪扶着丫鬟青萍的手登上最后一辆马车,正要放下车帘,却见林若晴从主院出来,身后跟着王芸瑶。王芸瑶正低声嘱咐着什么,林若晴频频点头,神情恭谨。
“小姐,夫人对大小姐可真是上心。”青萍小声道,“这几日夫人把大小姐叫去主院好几次,每次都待好久才出来。”
林若雪垂下眼眸,没有接话。她心中明白,王芸瑶这是在为林若晴铺路。慈云庵之行,表面上是为祖母祈福,实则另有深意。
三辆马车缓缓驶出城门,向西郊而去。慈云庵位于西山脚下,距京城约三十里,是前朝一位公主出家修行的庵堂。本朝开国后,此处香火日盛,更因太后当年曾在此带发修行三年,如今已成为京城贵妇最常去的清修之地。
林若雪掀开车帘一角,望向窗外。春末的郊野,绿意正浓,麦田青翠,杨柳依依。远处西山轮廓隐约可见,山巅云雾缭绕,宛如仙境。
“小姐,听说慈云庵的素斋做得极好,连宫里的娘娘们都赞不绝口呢。”青萍兴奋地说,“咱们这次要在庵里住两日,定要好好尝尝。”
林若雪微微一笑:“你这丫头,就知道吃。”
“民以食为天嘛。”青萍吐吐舌头,“再说了,庵里清苦,若没有好吃的,小姐怎么受得住?”
“我又不是娇生惯养的大小姐。”林若雪轻声道,“庵里清修,本就是苦修。若是贪图享受,何必去?”
青萍见她神色认真,不敢再说,只小声嘀咕:“小姐总是这样,什么都看得太透。”
林若雪没有回应,只是望着窗外飞逝的景色,心中思绪万千。
此行慈云庵,她本不愿去。但父亲发了话,让她姐妹三人都去为祖母祈福,她不能违逆。更何况...她也想见见那位传说中的祖母。
林老太太年轻时是京城有名的才女,嫁入林家后相夫教子,贤良淑德。林清风高中探花那年,老太太大病一场,痊愈后看破红尘,执意到慈云庵带发修行,至今已有十年。这十年来,她极少回府,只逢年过节,林清风会携子女前去探望。
林若雪对祖母的印象很模糊,只记得她是个慈祥的老人,眼神清澈,说话温和。如今十年过去,不知祖母变成了什么模样。
马车行了一个多时辰,终于抵达慈云庵。但见青山环抱之中,一座古朴的庵堂静静矗立。庵门不大,上书“慈云庵”三个大字,笔力遒劲,据说是前朝书法大家颜真卿所题。
庵门前已停了数辆马车,都是来上香的贵妇。见林府马车到来,一位中年尼姑迎了上来。
“阿弥陀佛,林夫人来了。”尼姑合十行礼,“老夫人已在禅房等候。”
王芸瑶还礼:“有劳师太带路。”
一行人随着尼姑进了庵门。但见庵内庭院深深,古树参天,佛堂肃穆,香火缭绕。与前院的香火鼎盛不同,后院十分清静,只闻鸟鸣声声,更显幽深。
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处僻静的禅院。院中植着一株老梅,虽已过了花期,却枝干虬曲,姿态苍劲。梅树下,一位老尼正在打坐,正是林老太太。
“母亲。”王芸瑶上前行礼。
林老太太缓缓睁眼,目光扫过众人。她约莫六十岁年纪,面容清癯,眼神清澈如潭水,虽然身着灰色僧袍,却难掩一身书卷气。
“都来了。”老太太声音温和,“晴儿、雪儿、芳儿,过来让祖母看看。”
三姐妹上前行礼。林老太太仔细打量着她们,目光在林若雪身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雪儿长大了。”她轻声道,“上次见你,还是个瘦瘦小小的丫头,如今已出落成大姑娘了。”
“孙女给祖母请安。”林若雪恭敬行礼。
老太太点点头,又看向林若晴和林若芳:“晴儿越发端庄了,芳儿还是这般活泼。”
林若芳笑嘻嘻道:“祖母,芳儿给您带了好吃的!是我亲手做的桃花糕!”
“好,好。”老太太难得露出笑容,“你们一路辛苦,先去安顿吧。午膳后,再来陪祖母说话。”
王芸瑶带着女儿们退出禅院,由小尼姑领着去了客院。客院是专为香客准备的住处,虽简陋,却干净整洁。
林若雪的房间在最里面,窗外就是后山。推开窗,满目苍翠,山风拂面,带着草木清香。
“小姐,这地方真清净。”青萍一边收拾行李,一边说,“难怪老夫人要在这里修行,比府里清静多了。”
林若雪站在窗前,深吸一口气。这山中空气清新,确实让人心旷神怡。但她心中明白,这清净只是表面。慈云庵作为京城贵妇最常来的庵堂,其中暗藏的纷争算计,未必比府中少。
午膳时分,众人到斋堂用膳。慈云庵的素斋果然名不虚传,虽是全素,却做得精致可口。林若芳吃得津津有味,连声夸赞。
用膳后,王芸瑶带着女儿们去佛堂上香。佛堂正中供着观世音菩萨,法相庄严。王芸瑶虔诚跪拜,口中念念有词。林若晴、林若芳也跟着跪拜,神色肃穆。
林若雪跪在蒲团上,望着菩萨慈悲的面容,心中忽然涌起一阵茫然。她该求什么?求姻缘?求前程?还是求一生平安?
最终,她什么也没求,只是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上完香,王芸瑶道:“你们姐妹去后山走走,赏赏景。我要去听住持讲经。”
“母亲,女儿陪您去吧。”林若晴道。
“不必,你们年轻人玩你们的。”王芸瑶摆摆手,“记得申时前回来。”
姐妹三人退出佛堂,往后山而去。慈云庵后山果然有一片桃林,此时桃花虽已开始凋零,却仍是一片粉红,美不胜收。
“哇!真美!”林若芳兴奋地跑进桃林,“二姐姐,快来看!这里的花比桃园的还好看!”
林若雪缓步走进桃林,但见落英缤纷,如雪如雨。微风拂过,花瓣飘落肩头,带着淡淡清香。
林若晴站在一株桃树下,仰头望着满树繁花,神色有些恍惚。
“大姐姐在想什么?”林若雪走到她身边。
林若晴回过神,轻声道:“我在想,这桃花开得再盛,终究要凋零。就像我们女子,青春易逝,容颜易老。”
林若雪默然。她听出了林若晴话中的惆怅。林若晴今年十八,正是议亲的年纪。虽然以她的条件,必能嫁入高门,但婚姻大事,关乎一生,难免忐忑。
“大姐姐不必忧虑。”她轻声道,“大姐姐才貌双全,品性温良,必得良缘。”
林若晴转头看她,眼中神色复杂:“雪儿,你...你可曾想过自己的婚事?”
林若雪垂下眼眸:“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女儿家,想与不想,都是一样的。”
“是吗?”林若晴轻叹一声,“可我总觉得,你与我们不同。你身上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好像这深宅大院,困不住你;好像这世俗规矩,束缚不了你。”
林若雪心中一震。她没想到,林若晴竟能看透她内心最深处的想法。
“大姐姐说笑了。”她勉强笑道,“我不过是个庶女,能有什么不同?”
林若晴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转身走向桃林深处。
林若雪站在原地,望着姐姐的背影,心中涌起一阵复杂情绪。她知道,林若晴这番话,既是试探,也是感慨。她们姐妹,终究是走上了不同的路。
“大姐姐,二姐姐,你们快来看!”林若芳在远处招手,“这里有条小溪,水好清啊!”
姐妹二人走过去,果然见一条小溪潺潺流过,溪水清澈见底,可见游鱼细石。
“真美。”林若晴蹲下身,掬起一捧溪水,“这水好凉。”
林若雪也蹲下身,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水中少女容颜清丽,眼神清澈,可那清澈之下,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心思?
“要是能永远住在这里就好了。”林若芳托着腮,一脸向往,“没有规矩,没有约束,自由自在的。”
林若晴笑道:“傻丫头,你舍得父亲母亲?舍得大哥?”
林若芳想了想,摇头道:“舍不得。所以啊,人总是这么矛盾,想要自由,又舍不得亲情。”
这话说得天真,却道出了真理。林若雪心中暗叹,三妹看似天真烂漫,其实心里什么都明白。
姐妹三人在后山玩了一个多时辰,直到申时将至,才返回庵中。
刚进庵门,就见一个小尼姑匆匆走来:“三位女施主,老夫人请你们去禅房。”
“祖母找我们?”林若芳好奇道,“什么事呀?”
“贫尼不知,只知禅房来了贵客。”
姐妹三人对视一眼,心中都有些疑惑。随着小尼姑来到禅院,还未进门,就听里面传出谈笑声。
推门进去,只见禅房中除了林老太太,还有两位贵妇人。一位约莫五十岁年纪,衣着朴素,却气质雍容;另一位三十多岁,容貌秀丽,举止优雅。
王芸瑶也在,正恭敬地站在一旁。
见三姐妹进来,林老太太笑道:“来,见过太后娘娘和赵淑妃。”
三姐妹心中俱是一震!太后!赵淑妃!这两位可是宫中最尊贵的女人!
林若雪连忙垂首,跟着姐姐们跪下:“民女参见太后娘娘,淑妃娘娘。”
“快起来。”太后声音温和,“不必多礼。哀家今日来慈云庵上香,听说林老夫人在这里修行,便过来看看。”
林老太太合十道:“太后娘娘驾临,是贫尼的福分。”
太后目光扫过三姐妹,最后停在林若晴身上:“这位是林大人的长女?”
林若晴上前一步,再次行礼:“民女林若晴,参见太后娘娘。”
太后仔细打量着她,眼中露出赞赏之色:“果然端庄大方,不愧是林家的女儿。”又看向林若雪和林若芳,“这两位是...”
“这是次女若雪,三女若芳。”王芸瑶连忙介绍。
太后点点头,目光在林若雪身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却没说什么。
赵淑妃笑道:“林夫人好福气,三个女儿都是如花似玉的。”
“娘娘过奖了。”王芸瑶谦道。
太后让三姐妹坐下,问了些家常话。林若晴对答得体,举止优雅,太后越看越满意。
“听说前几日桃园诗会,林小姐作了首好诗?”太后忽然问。
林若晴脸一红:“民女拙作,让娘娘见笑了。”
“哀家倒觉得不错。”太后看向林老太太,“林老夫人,你这孙女才情了得,颇有你当年的风范。”
林老太太笑道:“太后娘娘谬赞了。晴儿确实用心,只是比起当年的娘娘,还差得远。”
这话说得巧妙,既夸了林若晴,又捧了太后。太后年轻时也是京城有名的才女,如今听人提起,自然高兴。
“哀家老了,不比当年了。”太后叹道,“倒是这些年轻人,一个个风华正茂,让哀家看着都羡慕。”
赵淑妃接口道:“娘娘说哪里话。您如今风采依旧,才是真正的风华绝代。”
众人说笑一阵,太后忽然道:“哀家有些乏了,想去歇歇。晴儿,你可愿陪哀家走走?”
林若晴心中一惊,连忙起身:“民女荣幸。”
太后又看向林若雪和林若芳:“你们姐妹也来吧,陪哀家说说话。”
王芸瑶眼中闪过喜色,连忙示意女儿们跟上。
太后在众人的簇拥下走出禅房,往后山而去。四月的西山,草木葱茏,鸟语花香。太后走得很慢,不时停下来欣赏风景。
“这慈云庵真是个好地方。”太后感叹,“当年哀家在这里修行三年,日日听晨钟暮鼓,看云卷云舒,心境都开阔了许多。”
林若晴温声道:“娘娘心性豁达,在哪里都能安之若素。”
太后看了她一眼,笑道:“你这孩子,倒会说话。”
一行人走到后山桃林,太后停下脚步,望着满树桃花,神色有些恍惚。
“哀家记得,当年先帝曾陪哀家来这里赏花。”她轻声道,“那时桃花开得正盛,先帝折了一枝,插在哀家鬓边,说‘人面桃花相映红’...”
话未说完,眼中已泛起泪光。
赵淑妃连忙递上帕子:“娘娘...”
太后摆摆手:“无妨。人老了,就爱回忆往事。”她转头看向林若晴,“晴儿,你可有心上人?”
林若晴脸一红,垂首道:“民女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太后温和地说,“女儿家到了年纪,有心仪之人是常事。哀家像你这般大时,也...”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只是看着林若晴,眼中神色复杂。
林若雪站在一旁,心中明镜似的。太后这是在试探林若晴。以太后对萧承乾的疼爱,若林若晴能入她的眼,对萧承乾的婚事自然有影响。
果然,太后又问:“你觉得乾儿如何?”
林若晴心中狂跳,面上却强作镇定:“大皇子殿下英明神武,仁德宽厚,是万民之福。”
“哦?”太后挑眉,“你见过乾儿?”
“前日桃园诗会,民女有幸得见殿下风采。”
太后点点头,没有再问,转而看向林若雪:“雪儿,你可有话说?”
林若雪恭敬道:“太后娘娘面前,民女不敢妄言。”
“无妨,说说看。”太后饶有兴致,“哀家听说,你那日也作了首诗,连乾儿都赞赏有加?”
林若雪心中一凛。太后连这事都知道,可见对桃园诗会十分关注。
“民女拙作,承蒙殿下错爱。”
太后深深看了她一眼,忽然问:“你可知道,乾儿为何赞赏你的诗?”
林若雪垂眸:“民女不知。”
“因为你的诗中有风骨。”太后缓缓道,“‘深院春寒锁玉枝’,看似写桃花,实则写人。你这孩子,心中有丘壑,不甘困于深宅,是不是?”
林若雪心中剧震!太后这番话,直指她内心最深处的想法!
她连忙跪倒:“民女不敢!”
太后扶起她,笑道:“不必惊慌。哀家没有责怪你的意思。相反,哀家很欣赏你这样的女子。女子不该只是深闺中的摆设,也该有自己的思想,自己的追求。”
这话说得大胆,众人都是一惊。赵淑妃忙道:“娘娘...”
太后摆摆手:“哀家知道你要说什么。礼法规矩,哀家都懂。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当年哀家若不是有自己的想法,也不会...”
她没说完,只是深深看了林若雪一眼。
林若雪心中翻江倒海。她没想到,贵为太后,竟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更没想到,太后竟能看透她的心思。
“好了,今日就到这里吧。”太后道,“哀家有些乏了,该回宫了。”
众人恭送太后离去。直到太后的銮驾消失在视线中,王芸瑶才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喜色。
“晴儿,太后娘娘对你很是看重啊!”她拉着女儿的手,兴奋道,“这可是天大的机缘!”
林若晴脸一红:“母亲,太后娘娘只是随口问问...”
“什么随口问问!”王芸瑶压低声音,“太后娘娘是何等身份,会随便问一个女子对皇子的看法?她这是在相看你!”
林若雪站在一旁,心中却是另一番思量。太后今日的态度,确实耐人寻味。她对林若晴的看重显而易见,可为何又要特意问她那些话?
“雪儿。”王芸瑶忽然转向她,语气严肃,“今日太后娘娘的话,你不可对外人提起,明白吗?”
“女儿明白。”
“尤其是太后娘娘赞赏你诗中有风骨的话,更不可说。”王芸瑶盯着她,“女子当以贞静贤淑为本,什么风骨,什么追求,那不是女儿家该想的。”
林若雪垂首:“女儿谨记母亲教诲。”
王芸瑶这才满意,又嘱咐了林若晴几句,这才带着女儿们返回客院。
回到房中,林若雪坐在窗前,久久不语。青萍见她神色不对,小心翼翼地问:“小姐,您怎么了?”
林若雪摇摇头:“没什么。只是...今日见到太后娘娘,有些感慨。”
“太后娘娘可真和蔼。”青萍道,“一点都不摆架子。还有淑妃娘娘,也是温柔可亲。”
“是啊...”林若雪轻声道。可她知道,那和蔼温柔之下,藏着多少心思算计。太后今日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不是无缘无故的。
她想起太后最后看她的那一眼——深邃,复杂,仿佛看穿了她的灵魂。
“青萍,你说...人这一生,该追求什么?”她忽然问。
青萍一愣:“小姐怎么问这个?奴婢觉得,女子一生,不就是相夫教子,平安度日吗?”
“是吗...”林若雪望着窗外暮色,“可若不甘于此呢?”
“不甘?”青萍不解,“小姐您...”
“我没事。”林若雪打断她,“你去准备晚膳吧,我有些饿了。”
青萍退下后,林若雪取出纸笔,想要写些什么,却久久无法落笔。
脑海中反复回响的,是太后那句“女子不该只是深闺中的摆设,也该有自己的思想,自己的追求”。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她平静的心湖,激起层层涟漪。
她一直以为,自己的那些想法是离经叛道的,是不该有的。可今日太后却说,她欣赏这样的女子...
“太后娘娘,您究竟是怎样一个人?”林若雪轻声自语。
而此时的皇宫中,太后正坐在慈宁宫的暖阁里,手中拿着一卷书,却久久没有翻动。
“娘娘,您今日为何对林家那两个丫头那般上心?”贴身宫女春嬷嬷端上参茶,轻声问。
太后放下书卷,叹道:“春儿,你跟在哀家身边几十年了,可还记得当年的事?”
春嬷嬷神色一凛:“娘娘指的是...”
“二十五年前的那个雪夜。”太后闭了闭眼,“先皇驾崩,太子暴毙,一夜之间,血流成河...最后是继明登上皇位。”
春嬷嬷低声道:“娘娘,那些事都过去了...”
“过去了?”太后苦笑,“真的过去了吗?继明登基二十五年,为何迟迟不立太子?他在怕什么?在等什么?”
春嬷嬷不敢接话。
太后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夜色:“这些年,哀家看着几个孙子长大。乾儿是嫡长孙,沉稳干练,确有储君之才。枫儿...那孩子命苦,身子又弱,哀家看着都心疼。钰儿聪明伶俐,却太过跳脱,难当大任。”
“大皇子殿下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
“可继明不这么想。”太后摇头,“他对钰儿太过宠爱,对枫儿又太过冷淡...哀家真怕,二十五年前的事,会重演。”
春嬷嬷脸色发白:“娘娘慎言!”
太后摆摆手:“这里没有外人,不必顾忌。”她转身看向春嬷嬷,“春儿,你觉得林家那丫头如何?”
“娘娘说的是林大小姐?”
“嗯。晴儿那孩子,端庄大方,知书达理,确是大家闺秀的典范。”太后顿了顿,“可雪儿那孩子...更让哀家印象深刻。”
春嬷嬷不解:“林二小姐虽是庶出,但才情确实出众。只是...身份终究是差了些。”
“身份?”太后笑了笑,“春儿,你忘了哀家当年是什么身份?”
春嬷嬷一愣。太后当年不过是五品官的女儿,因才名被选入宫,从才人一步步走到今天。若论出身,确实不算高贵。
“哀家看人,不看身份,只看品性。”太后缓缓道,“晴儿虽好,却少了些灵气。雪儿那孩子,看似温顺,实则心中有火。这样的女子,若是男儿身,必有一番作为。”

“娘娘的意思是...”
“乾儿的婚事,该定下来了。”太后道,“他是嫡长孙,正妃之位至关重要。哀家今日看那林家姐妹,倒都有可取之处。只是...还要看乾儿自己的意思。”
春嬷嬷恍然:“原来娘娘今日是在相看孙媳。”
“不止是相看。”太后眼神深邃,“哀家是在为乾儿铺路。林清风是礼部尚书,在朝中颇有威望。若能联姻,对乾儿大有裨益。”
“那娘娘更中意哪位小姐?”
太后沉默良久,才道:“晴儿端庄,适合做正妃。雪儿...那孩子不简单,若是用得好了,是助力;若是用不好,怕是会生事端。”
她想起林若雪那双清澈却坚定的眼睛,心中涌起一阵复杂情绪。那样的眼神,她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二十五年前的萧继明。
那时的萧继明,也是庶子,也不得宠,却有一双不甘屈服的眼睛。最后,他成了皇帝。
“但愿是哀家多虑了。”太后轻叹一声,“去传乾儿来,哀家要问问他。”
“是。”
半个时辰后,萧承乾来到慈宁宫。
“孙儿给皇祖母请安。”
“起来吧。”太后让他在身边坐下,“今日哀家去慈云庵上香,见到了林家的女儿。”
萧承乾心中一动:“皇祖母说的是...”
“林清风家的三个女儿都见到了。”太后看着他,“晴儿端庄,雪儿灵秀,芳儿活泼,都是好孩子。”
萧承乾垂下眼眸:“皇祖母为何突然提起她们?”
“乾儿,你今年二十二了,该立妃了。”太后直言不讳,“哀家看林家姐妹不错,想听听你的意思。”
萧承乾沉默片刻,才道:“婚姻大事,孙儿全凭皇祖母和父皇做主。”
“若是让你自己选呢?”太后追问,“晴儿和雪儿,你更中意哪一个?”
萧承乾想起桃园诗会上那个月白色的身影,想起她作诗时从容的气度,想起她接过端砚时平静的眼神...
“孙儿...不知。”他最终道。
太后深深看了他一眼,心中了然。乾儿这孩子,从小沉稳,喜怒不形于色。他说不知,其实就是有倾向,只是不愿明说。
“罢了,你既不说,哀家也不逼你。”太后道,“只是你要记住,你的婚事,不止是你个人的事,更关乎朝局。林清风是礼部尚书,若能联姻,对你大有好处。”
“孙儿明白。”
“明白就好。”太后顿了顿,“还有一事,你要留意枫儿那孩子。”
萧承乾一怔:“二弟他...”
“他身子弱,性子又孤僻,在宫中没什么依靠。”太后叹道,“你是长兄,要多照看他。莫要让他人...钻了空子。”
这话说得含蓄,萧承乾却听懂了。二弟体弱多病,在朝中无依无靠,正是最容易被利用的棋子。
“孙儿谨记皇祖母教诲。”
从慈宁宫出来,萧承乾心中思绪万千。皇祖母今日这番话,显然是在为他铺路。林家的女儿...他想起林若雪那首“深院春寒锁玉枝”,心中又是一动。
那样的才情,那样的气质,确实与众不同。
可他是皇子,未来的储君。他的婚姻,是政治,是交易,是权衡。喜欢与否,从来不是最重要的。
萧承乾抬头望向夜空,但见星河璀璨,明月高悬。
这深宫之中,有多少身不由己,有多少无可奈何。他从小就知道,自己的命运,从出生那刻起,就已注定。
可有时候,他还是会想,若他不是皇子,若他只是个普通人,是否就能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想要的人?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便被他压了下去。
他是萧承乾,是大景皇朝的嫡长孙。他的肩上,担着江山社稷,担着黎民百姓。儿女情长,于他而言,太过奢侈。
夜色渐深,皇宫各处的灯火渐次熄灭。但在这平静的夜色下,有多少心思在翻涌,有多少算计在酝酿,无人知晓。
而在慈云庵的客院中,林若雪也还未入眠。
她站在窗前,望着山中月色,手中握着一枚玉佩——那是母亲苏嬛给她的,说是外祖母的遗物。
玉佩温润,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林若雪轻轻摩挲着玉佩,心中想着今日见到的大后。
太后那句“女子不该只是深闺中的摆设”,像一颗种子,在她心中生根发芽。
她一直以为,女子的一生,就是嫁人生子,相夫教子。可太后却说,女子也该有自己的思想,自己的追求。
“追求...”林若雪轻声重复这个词。
她追求什么?不是荣华富贵,不是权势地位。她追求的,不过是掌握自己的命运,不再任人摆布。
可这深宅大院,这世俗规矩,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牢牢困住。她越是挣扎,网就收得越紧。
“小姐,您还不睡?”青萍推门进来,见她站在窗前,担忧道,“山中夜凉,小心着凉。”
林若雪回过神:“这就睡。”
她收起玉佩,躺上床榻。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直到天明。
第二日,林老太太叫三姐妹去禅房说话。
“昨日太后娘娘驾临,你们表现不错。”老太太难得露出笑容,“尤其是晴儿,大方得体,很得太后娘娘欢心。”
林若晴脸一红:“祖母过奖了。”
老太太又看向林若雪:“雪儿,太后娘娘很赞赏你的诗才。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林若雪垂首:“孙女不知。”
“意味着你入了太后娘娘的眼。”老太太缓缓道,“这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是你的才情得到认可;坏事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林若雪心中一凛:“孙女谨记祖母教诲。”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该明白祖母的意思。”老太太看着她,“在这深宅大院,女子太出众,未必是福。有时候,藏拙才是保全之道。”
“孙女明白。”
老太太点点头,又对三姐妹道:“你们姐妹要记住,无论何时,都要互相扶持。嫡庶虽有别,但血脉相连,这是割不断的。”
林若晴看了林若雪一眼,轻声道:“祖母放心,我们姐妹一向和睦。”
“那就好。”老太太欣慰道,“祖母在庵中修行,不问世事。但你们若有事,可来寻祖母。祖母虽老,却还有些人脉。”
三姐妹齐声道:“谢祖母。”
从禅房出来,林若芳小声问:“二姐姐,祖母那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林若晴代答道:“意思是说,一个人太出众,容易招人嫉妒,引来祸患。”
林若芳似懂非懂:“可二姐姐有才,是好事啊,为什么会招祸?”
林若雪摸摸她的头:“三妹还小,不懂这些。等你长大了,自然就明白了。”
林若芳嘟着嘴:“你们总说我小,我明明已经及笄了!”
姐妹三人说笑间回到客院。王芸瑶正在等她们,见她们回来,便道:“收拾东西,准备回府。”
“母亲,不是说明日才回吗?”林若芳问。
“府中有事,要提前回去。”王芸瑶神色严肃,“你们速去收拾,午膳后出发。”
三姐妹不敢多问,各自回房收拾。林若雪心中疑惑,府中有什么事,这么急着回去?
回程的马车上,气氛有些凝重。王芸瑶闭目养神,一言不发。三姐妹也不敢说话,只安静地坐着。
马车行到半路,王芸瑶忽然睁开眼,对林若晴道:“晴儿,太后娘娘对你很满意。回去后,你要更用心学习礼仪,不可懈怠。”
林若晴心中一动:“母亲,太后娘娘她...”
“有些话,现在说还太早。”王芸瑶打断她,“你只需记住,好好表现,莫要辜负为娘的期望。”
“女儿明白。”
王芸瑶又看向林若雪,欲言又止,最终只道:“雪儿,你也是。太后娘娘既然赞赏你,你更要谨言慎行,莫要失了分寸。”
“女儿谨记。”
林若雪垂下眼眸,心中却是一片清明。太后娘娘的赞赏,于她而言,是福是祸,尚未可知。但她知道,从今往后,她的一举一动,都将更加引人注目。
她要更小心,更谨慎,更懂得藏拙。
可内心深处,那个不甘的声音又在问:难道要一辈子这样吗?永远小心翼翼,永远看人脸色,永远不能做真正的自己?
林若雪望着车窗外飞逝的景色,眼中闪过一抹坚定。
不,她不要。
太后娘娘说得对,女子不该只是深宅中的摆设。她要有自己的思想,自己的追求。
哪怕前路艰险,哪怕荆棘满布。
她也要,走出自己的路。
马车驶入城门,尚书府的轮廓渐渐清晰。
林若雪知道,回到府中,又是一场无声的较量。但她已做好准备。
深宅之中,暗潮已起。而她,要在这暗潮中,稳住自己的船,驶向未知的彼岸。
这一局棋,她不仅要下,还要下好。
因为这一次,她赌上的,是自己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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