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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当导航语音入侵物理实验

九月的晨光透过纳米级洁净的窗户，在实验台表面切割出冷冽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臭氧与精密电子元件工作时散发的特殊气味——这是物理学院顶楼超静实验室独有的气息，一种被绝对理性统治的味道。

顾言站在实验台前，白大褂袖口卷至小臂，露出线条清晰的手腕。他微微倾身，目光锁定在示波器屏幕上跳动的波形。室内只有服务器散热风扇发出的低频嗡鸣，以及他指尖敲击键盘时规律如心跳的轻响。

量子声学实验已进行到第七个小时三十二分钟。

他正在验证一个关于“声波在特定介质中量子态叠加”的数学模型，数据采集进入最后百分之三的关键阶段。示波器上，代表声波相位的绿色线条平稳滑行，像心跳监护仪上象征生命的轨迹。

窗外隐约传来开学日的喧嚣——行李箱滚轮碾压路面的声音，新生们兴奋的交谈，远处广播站试音的断续音乐。但这些声音被实验室厚重的隔音层过滤后，只剩模糊的底色，如同隔着深海听岸上的风。

顾言的注意力百分之百集中在数据上。

直到那个声音突然闯入。

“前方路口请左转……左转……哎呀错了错了！是右转！同学麻烦让一让——”

清亮、焦急、带着点手忙脚乱的生命力，像一颗薄荷糖突然坠入静置的蒸馏水。

声音并非来自窗外，而是从实验台角落的公共频段监听音箱里炸开的。顾言设置的监听频段覆盖了校园应急广播的备用通道，这是为了方便接收实验楼调度通知——至少理论上如此。

示波器屏幕上，平稳滑行的绿色波形猛地一跳，相位出现一个突兀的断层。

顾言的指尖悬在回车键上方，静止了零点三秒。

这是足以毁掉连续七小时数据采集的干扰。

他应该立刻切断干扰源，检查数据损坏程度，评估是否需要重做这组对照实验——这才是理性且高效的反应。

但他的手没有动。

那个声音还在继续：“对不起对不起，我导航卡住了……请问明理楼怎么走？啊看到路牌了！谢谢！”

背景音里有风吹过香樟树的沙沙声，有远处喷泉的水流声，还有她微微喘息时空气划过声带的细微摩擦音。这些声音细节在专业监听设备里被放大到惊人的清晰度。

顾言的目光从示波器屏幕移向声源定位仪。仪器自动分析声波特征，在校园地图上标记出一个闪烁的红点——正从南门移动至中央广场的喷泉旁。

他的手指终于落下，却不是切断电源，而是按下了录音键。

实验室的硬盘开始无声运转，将这段持续了二十三秒的“干扰”完整保存。文件名自动生成：20230901_0832_公共频段异常音频.wav

“总算找对路了……”声音里的焦虑褪去，换上一种如释重负的轻快，“开学第一天就这么刺激呀。”

最后一个“呀”字带着微微上扬的尾音，像小鸟掠过水面时翅膀尖端激起的小小涟漪。

然后声音消失了。

监听音箱重新归于寂静，只有设备底噪的沙沙声。

实验数据确定损坏了。第七小时三十二分钟至三十三分之间的相位记录出现无法修复的断层。这意味着今天上午的工作成果需要部分重做。

顾言面无表情地看着屏幕上刺眼的错误提示，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调出音频分析软件。他做这件事时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专注，就像他对待任何未知物理现象那样——先观察，再测量，最后理解。

声谱图在屏幕上展开。

那二十三秒的声音被转换成可视化的频率分布图。大多数人类语音的基频集中在85-255赫兹之间，但这个声音——他移动光标选取了“呀”字那个上扬的尾音——在180赫兹处有一个异常清晰的谐波峰值，同时伴有独特的共振峰结构。

像某种声学指纹。

顾言将这段声谱与他数据库里的数百个标准人声声谱进行对比。软件弹出一个相似度分析结果：与任何标准模型匹配度均低于65%。这意味着这个声音有非常独特的个性特征。

他靠在椅背上，白大褂摩擦着工学椅的皮革表面发出细微声响。

实验室的冷白光均匀洒在他的侧脸上。睫毛在眼睑下方投出很淡的阴影。他的表情依旧是平静的——至少外表如此。但若是陆辰在这里，就会注意到顾言左手食指正无意识地轻敲膝盖，这是他陷入深度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为什么一个随机的、甚至有些慌乱的导航语音，能在如此嘈杂的背景环境中保持如此高的声音纯度？

为什么在焦急状态下，她的共鸣位置依然稳定，没有出现普通人常见的喉部紧张？

这个声音的主人，是否接受过专业的发声训练？

这些问题像一组新生的方程，自动在他脑中排列组合，寻求最优解。

窗外的喧嚣不知何时变大了些。开学典礼似乎开始了，隐约能听到校长通过扩音器讲话的回声。但那些声音现在听起来都隔了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遥远。

唯独那二十三秒，在脑海中被反复播放。

“哎呀错了错了——”

清亮的，生动的，带着温度的。

与实验室里一切声音都不同。

与他的世界里一切存在都不同。

顾言保存了音频文件和声谱分析结果，将它们放入一个新建的文件夹。他给文件夹命名时停顿了片刻，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

最终他敲下两个字母：AS

Acoustic Shadow。声影。

然后他关掉分析软件，开始重新设置实验参数。修长的手指在键盘和仪器旋钮间移动，动作精准而高效。受损的数据段被标记，新的采集程序在三分十七秒后重新启动。

示波器屏幕上，绿色的波形线再次开始平稳滑行。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实验日志的角落里多了一行不起眼的备注：“0832-0835，公共频段突发性语音干扰，数据段C7受损。音频样本已存档，供后续噪声过滤算法优化参考。”

他写下的理由听起来完全合理，完全符合一个严谨研究者的行为逻辑。

只有他自己知道——或许他自己也不完全知道——当那个声音闯入的瞬间，他感受到的不是实验被干扰的恼怒，而是某种……更接近“发现”的悸动。

像在无数平行排列的光谱线中，突然捕捉到一缕从未被理论预测过的特殊频率。

上午十点零七分，实验室门被推开。

陆辰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拎着两杯咖啡：“顾神，歇会儿？给你带了冰美式，三份浓缩，知道你肯定又没吃早饭。”

顾言接过咖啡，指尖碰到冰凉的杯壁。

“对了，”陆辰靠在门框上，随口说，“刚才路过南门，看到个挺有意思的姑娘。拖着个大箱子，手机导航好像出问题了，在原地转圈，嘴里还念念有词的在配音呢——‘前方道路已迷失，勇士请重新选择方向’，怪可爱的。”

顾言抬起眼。

“配音？”

“对啊，就那种游戏配音的腔调，还挺专业。”陆辰喝了口咖啡，“好像往艺术学院那边去了。怎么，感兴趣？”

顾言没有回答。他垂下眼帘，看向电脑屏幕。

屏幕角落，一个游戏客户端的小图标静静亮着。图标的设计是星空与声波的结合体，下方有一行小字：《星河幻想》。

他点开游戏登录界面，输入账号。

私信栏里，置顶联系人的头像是一片深蓝星空，ID是：星河语者。

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三天前，是对方发来的一段角色配音样本，附言：“G.Y大大，新角色‘吟游诗人’的初版配音，感觉怎么样？我觉得第二段的情绪还可以再调整。”

顾言当时回复了三个词：“情感峰值需延后0.3秒。”

而现在，他看着那个头像，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很久。

最终他没有输入任何文字，只是关掉了游戏窗口。

实验室重归寂静。

但那份二十三秒的录音文件，在他电脑硬盘的某个角落，在名为“AS”的文件夹里，安静地存在着。

像一颗被偶然拾获的、仍在微弱搏动的星星。

窗外的喧嚣继续流淌，九月的阳光开始变得炙热。

开学日的一切都在躁动地开始。

而在顶楼的超静实验室里，顾言重新戴上了降噪耳机。但在按下播放键前，他鬼使神差地，先点开了那个本该被永久删除的“干扰音频”。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哎呀错了错了——”

他闭上眼。

这次没有分析声谱，没有测量频率，没有思考任何与物理有关的事情。

他只是听着。

直到咖啡表面的冰完全融化，水珠沿着杯壁滑落，在实验台上留下一个微小的、圆形的水渍。

像某种无声的句点。

也像某种未完成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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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验室的门轻轻合上，顾言没有注意到，自己白大褂的口袋里，那张原本夹在实验记录本中的校园卡不见了。卡片的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声波在非均匀介质中的衰减模型验证——项目编号AS-07”。

而此刻的校园另一端，林溪站在艺术学院报到处，从背包里翻找证件时，指尖意外触碰到一张冰冷的、不属于她的硬质卡片。

她疑惑地将其抽出。

映入眼帘的，是物理学院的深蓝色院徽。

以及照片上，一张清冷而熟悉的侧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