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三点,书房里弥漫着淡淡的纸张与铅笔屑的气味。
陈沐阳将最后一个纸箱从书架顶层搬下来时,灰尘扬起,在从百叶窗缝隙透进的阳光里缓慢旋转。这些是婚前从父母家搬来的旧物,大多是学生时代的资料和设计稿,一直没好好整理过。
纸箱表面用马克笔写着“沐阳旧物 2018”,字迹是他自己的,但如今看来已经有些陌生。
他盘腿坐在地板上,打开箱盖。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叠用牛皮筋捆着的设计草图,纸张边缘泛黄卷曲。他解开牛皮筋,一页页翻看,大多是大学时期的习作——建筑透视练习、家具设计草图、还有一些随手画的速写。
翻到中间时,手指触到一个硬质的封面。
是那本大学相册。
深蓝色的布面已经有些褪色,边角磨损,露出底下白色的纸板。他顿了顿,将相册拿出来,放在膝上。
封面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字迹是他自己的:“与安然 2014-2018”。贴了四年,胶已经干了,边缘翘起。
他翻开第一页。
入眼就是那张樱花照。2017年春天,校园里那排樱花树开得正盛。照片里安然站在树下,他抓拍她回头的瞬间——风恰好吹起她的长发,发梢沾着几片粉白的花瓣,她眼睛弯成月牙,笑容灿烂得让整张照片都亮了起来。
照片背面是她用蓝色圆珠笔写的一行字,字迹圆润稚气:“陈沐阳,要一辈子给我拍照哦!”
后面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相机。
他记得那天。她穿了条浅粉色的连衣裙,在樱花树下转圈,裙摆扬起。他说“别动”,举起相机,她刚好回头,于是定格成永恒。
那时他们大三,恋爱两年,一切都还新鲜得像刚开封的糖果。
手指轻轻摩挲照片边缘,纸张有些发硬了。
往后翻。
图书馆的照片。她趴在他肩头睡着,嘴角有淡淡的口水痕迹,他偷偷拍下,还特意调了光影突出那点晶莹。照片背面她写:“不许给别人看!!!——恼羞成怒的安然”。
游乐园鬼屋外。她整个人挂在他手臂上,眼睛瞪得圆圆的,表情惊恐又好笑。那是大四毕业前去的,她说要留下点刺激的回忆。
毕业典礼那天。两人穿着宽大的学士服,她举着手绘的牌子——“我们毕业啦!”,他站在她身边,一只手揽着她的肩,两人都笑眯了眼。照片背景是学校的主楼,天空蓝得没有一丝云。
那时候以为,人生会一直这样晴朗。
再往后,照片的间隔渐渐拉长。工作后的合影少了,大多是生活碎片——她做饭的背影,他熬夜画图的侧脸,一起逛超市推着购物车。
最后一张,是去年结婚纪念日。
海边,夕阳将天空染成橙红与紫粉的渐变。她靠在他肩头,他搂着她,两人坐在沙滩上。照片是请路人帮忙拍的,构图不算完美,但光线温柔。
只是现在仔细看,他才注意到——安然的头虽然靠着他,眼神却有些飘忽,没有看镜头,而是望着斜前方的海面。嘴角虽然上扬,但笑容没有抵达眼底。
当时他说:“看镜头啊。”
她回答:“夕阳太美了,看呆了嘛。”
他信了。
手指停留在照片上安然的脸颊处,窗外光线移动,百叶窗的影子在照片表面缓缓爬过。书房里很安静,只有他翻页时纸张摩擦的沙沙声,以及远处街道隐约的车流声。
阳光从明亮变得柔和,金色转为暖黄。
他将相册合上,放回纸箱。其他杂物简单整理后,纸箱重新封好,推回书架底层。站起身时,腿有些麻,他扶着书架缓了缓。
窗外天色渐晚。
走出书房时,他看了眼客厅的钟——下午五点半。厨房里有响动,是安然在准备晚饭。她今天难得没出门,上午说同事约逛街,但临时又说累了想在家休息。
“老公,晚上吃红烧鱼好不好?”她从厨房探出头,系着那条印有小黄鸭的围裙,“我刚去超市买了条新鲜的。”
“好。”他应道。
六点,饭菜上桌。红烧鱼、蒜蓉西兰花、番茄蛋汤,都是家常菜。两人面对面坐下,安然盛了饭递给他。
“今天整理书房累了吧?”她问,夹了块鱼肚子肉放到他碗里,“看你下午一直在里面。”
“还好,整理了些旧东西。”他说。
“有什么宝贝吗?”
“一些大学时的设计稿,还有……”他顿了顿,“那本相册。”
安然夹菜的动作停了半秒,然后笑道:“啊,那个啊。好久没看了,改天我也看看。”
她低头吃饭,刘海垂下来遮住眼睛。
餐厅顶灯的光是暖黄色的,照在瓷碗边缘泛着温润的光泽。两人安静地吃着饭,只有筷子碰触碗盘的轻响。窗外天色完全暗下来,玻璃上倒映出餐厅的灯光和两人的影子。
陈沐阳吃了半碗饭,放下筷子。
“最近常聚会?”他状似无意地问,声音平静。
安然正低头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听到问题,她手指顿了顿,然后迅速按熄屏幕,将手机反扣在桌上。
“还好吧,”她说,语气轻松,“就部门偶尔聚聚,你也知道,我们公司氛围比较活跃。”
“上周三,周五,这周二。”陈沐阳说,“还有昨天。”
安然夹菜的手僵了僵:“昨天那是特殊情况,文轩生日嘛。而且也不是每次都是玩,有时候是工作应酬……”
“周文轩。”陈沐阳重复这个名字。
“对啊,新来的那个同事,我跟你说过的。”安然喝了口汤,“特会搞气氛,有他在大家都爱玩。”
“你和他走得挺近。”
筷子“啪”地一声放在桌上。
安然抬起头,眉头微微蹙起:“陈沐阳,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他就是我同事,性格开朗而已,部门里大家都喜欢跟他玩。”她的声音提高了一些,“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小心眼了?”
陈沐阳看着她。餐厅灯光下,她的脸颊有些泛红,不知是热的还是情绪激动。眼睛睁得圆圆的,里面有不满,还有一丝……心虚?
“昨晚我领奖时,”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很想你在。”
空气安静了几秒。
安然的表情变了。那股尖锐的防御姿态软化下来,她抿了抿唇,语气也跟着软了:“我知道……对不起嘛。下次,下次你任何重要场合,我一定在。我保证!”
她伸出手,握住他放在桌上的手。掌心温热,指尖却微凉。
“真的,”她看着他,眼神诚恳,“昨天是我不对,我道歉。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她的手轻轻晃了晃他的手,像从前撒娇时那样。
陈沐阳垂眼,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她的手指纤细,指甲涂着淡粉色的甲油,边缘有些剥落。无名指上,那枚素圈铂金戒指还戴着,内侧刻字的位置已经磨得光滑。
他沉默着。
就在安然以为他态度松动时,她反扣在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嗡——嗡——
连续不断的震动,在木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安然的表情瞬间僵硬。她几乎是本能地想要收回手去拿手机,但陈沐阳的手还握着她的,她没有立刻抽开。
震动持续。
“不接吗?”陈沐阳问。
“可能……可能是推销电话。”安然说,但眼神已经飘向手机方向。
“看看。”
震动停了。但紧接着又响起,这次是微信消息的提示音,连着三声。
叮。叮。叮。
安然终于抽回手,迅速拿起手机。屏幕朝下,她按亮,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陈沐阳没动,就那样看着她。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操作,想要锁屏,但动作太急,手机差点滑落。她慌乱地抓住,却按到了音量键,手机发出更大的提示音。
终于,屏幕暗下去了。
餐厅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嗡鸣。
安然将手机紧紧握在手里,指节泛白。她抬起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是工作群消息,说明天的会议改时间……”
“我看见了。”陈沐阳打断她。
她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屏幕亮的时候,”他继续说,声音平静得没有波澜,“我看见了。”
安然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周文轩。”陈沐阳念出那个名字,“‘安然姐,昨天谢谢你陪我过生日,超开心’——后面还有个笑脸表情。”
他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不是……”安然开口,声音发干,“他……他就是表达一下感谢,毕竟昨天我去了他的生日会……”
“所以昨天你真的去了。”陈沐阳说。
“我……”安然噎住。
两人对视着。餐厅暖黄的灯光此刻显得格外刺眼,照得一切都无所遁形。安然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越来越白,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窗外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轮胎摩擦地面,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餐桌上的红烧鱼已经凉了,表面凝出一层薄薄的油光。番茄蛋汤不再冒热气,西兰花的绿色在灯光下显得黯淡。
陈沐阳站起身。
椅子腿在地板上摩擦出尖锐的声音。
“我去洗碗。”他说,端起自己的碗筷走向厨房。
“沐阳……”安然在他身后唤了一声,声音很轻。
他没有回头。
厨房水龙头打开,水流冲刷碗碟的声音响起,哗啦啦的,盖过了餐厅里所有的声响。温水溅到手背上,他低头,看着泡沫在瓷碗表面堆积,又随着水流旋转消失。

客厅里,安然的手机又震动了一次。
很轻,但他听见了。
然后是脚步声,她快步走向卧室,门开了又关。接着是隐约的说话声,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但语气急促。
水继续流着。
陈沐阳将洗好的碗倒扣在沥水架上,水珠顺着碗沿滴落,在台面上积成一小滩。他擦干手,走出厨房时,卧室的门依旧关着。
餐厅的灯还亮着,一桌没吃完的饭菜,两把空了的椅子。
他走过去,开始收拾餐桌。鱼肉凉了会腥,他倒进垃圾桶时,闻到那股甜腻的酱料味。碗碟叠起来端进厨房,擦桌子,将椅子推回原位。
一切做完,餐厅恢复整洁。
但空气中还残留着红烧鱼的味道,混合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
卧室的门开了。
安然走出来,已经换上了睡衣,头发也散下来。她看着他,眼神闪烁:“沐阳,我们聊聊好不好?”
“聊什么?”他问,手上动作没停,将抹布挂回挂钩。
“就……刚才的事。”她走过来,站在厨房门口,“文轩他真的是只是同事,那条消息也只是普通感谢。你别多想,好不好?”
陈沐阳转过身,靠在料理台边:“我没有多想。”
“那你……”
“我只是陈述事实。”他说,“你昨晚去了他的生日会,他今天发消息感谢你。这是事实,对吗?”
安然咬住下唇,点了点头。
“那就没什么需要聊的。”他走出厨房,与她擦肩而过。
“可是你生气了。”安然转身跟在他身后。
“我没有生气。”陈沐阳在客厅沙发坐下,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我只是累了。”
电视屏幕亮起,综艺节目的笑声瞬间填满客厅,热闹得突兀。主持人夸张的语调,观众席的欢呼,一切声响汇成嘈杂的背景音。
安然站在沙发旁,看着他。
他盯着电视屏幕,眼神却没有聚焦。
良久,她轻声说:“那我先去洗澡了。”
脚步声远去,浴室门关上,水声响起。
陈沐阳按动遥控器,频道一个个切换——新闻、电视剧、纪录片、购物广告。画面流转,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最后停在一个自然纪录片上。
屏幕上,深海里的鱼群在幽蓝的水中游动,安静而缓慢。没有配乐,只有水流的声音,咕噜咕噜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浴室的水声持续了很久。
久到纪录片播完,开始播放片尾字幕。深海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制作团队的名单,一行行向上滚动。
窗外的夜,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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