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学手续办得很顺利。第二天一早,苏晚换上江伯母准备的新校服——白衬衫配深蓝色背带裙,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六点四十,她准时推开房门,江屿已经等在槐树下。
他穿着同样的白衬衫,外面套着深蓝色校服外套,书包单肩背着,手里还拿着一个纸袋。
“给你。”江屿把纸袋递给苏晚,“妈妈做的三明治,路上吃。”
苏晚接过,纸袋还是温热的。两人并肩走出四合院,清晨的胡同很安静,只有几个老人在遛鸟,自行车铃铛叮叮当当的声音偶尔响起。
“我们学校叫光明小学,我六年级,你三年级。”江屿边走边介绍,“三年级教室在二楼东侧,下课如果找不到我,就在槐树下等——学校也有棵槐树,比我们家的小。”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槐树?”苏晚问。
江屿侧头看她:“昨天你看槐树的眼神,就像看到老朋友。”
苏晚心里微微一动。江屿观察得很仔细,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对槐树的特殊感情。
光明小学离胡同不远,确实如江伯伯所说,走路二十分钟就到了。学校门口已经有不少学生,看到江屿都主动打招呼:
“江屿早!”
“学长好!”
江屿一一点头回应,脚步没停。苏晚跟在他身后,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好奇目光——新生总是引人注目,更何况是跟在江屿身边的新生。
“那是谁啊?江屿的妹妹?”
“没听说江屿有妹妹啊...”
“转学生吧,长得挺可爱的。”
窃窃私语传入耳中,苏晚低下头。江屿似乎察觉到了她的不安,放慢脚步,等她跟上来并肩走。
“不用在意别人说什么。”他的声音平静,“过几天他们就习惯了。”
六年级教室在一楼,江屿先送苏晚到二楼。“放学在这里等我,别乱跑。”
“嗯。”
三年级班主任是个和蔼的中年女老师,姓王。看到苏晚,她露出温和的笑容:“是苏晚同学吧?江老师已经跟我说过了。来,坐第二排靠窗的位置。”
江老师指的是江振庭,苏晚这才知道江伯伯是这所中学部的老师。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好能看到楼下那棵小槐树,和江屿描述的一模一样。
第一堂课是语文,讲的是《小英雄雨来》。苏晚认真听着,但心思偶尔会飘到窗外。她看到楼下六年级的学生出来上体育课,江屿个子高,在人群中很显眼。他正在打篮球,白衬衫的袖子挽到手肘,起跳投篮的动作干净利落。
球进了,几个男生围着他击掌。阳光洒在他身上,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闪着细碎的光。
“苏晚同学?”王老师的声音把她的思绪拉回课堂。
苏晚赶紧站起来:“到。”
“请你读下一段。”
她接过同桌递来的课本,找到段落,清脆的童音在教室里响起。读完,王老师满意地点点头:“很好,请坐。”
课间休息时,几个女生围过来。
“你是江屿学长的妹妹吗?”
“你从哪里转学来的?”
“你的发卡好漂亮。”
问题一个接一个,苏晚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小声说:“我住在江屿哥哥家...”
“哇,那你每天都能见到江屿学长!”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女生羡慕地说,“江屿学长可是我们学校的风云人物,成绩全年级第一,篮球也打得好,好多女生喜欢他呢!”
苏晚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是笑了笑。
放学铃声响起,苏晚收拾好书包下楼。江屿已经等在槐树下,身边围着几个男生,似乎在讨论什么问题。
看到苏晚,江屿对同伴说了句什么,朝她走来。
“第一天怎么样?”
“还好。”
两人并肩走出校门。下午的阳光把影子拉得很长,一高一矮两个影子在地上移动。走到胡同口的小卖部时,江屿停下脚步:“想吃冰淇淋吗?”
苏晚眼睛一亮,点点头。
江屿买了两支奶油冰淇淋,递给苏晚一支。“慢慢吃,别滴到衣服上。”
冰淇淋很甜,奶香浓郁。苏晚小口舔着,凉意从舌尖蔓延开来,缓解了初夏的燥热。江屿吃得很快,但吃相依然斯文,吃完后用纸巾擦了擦手和嘴,又递给苏晚一张。
“谢谢。”
“不用。”江屿看着她嘴角的奶油渍,犹豫了一下,还是抬手用纸巾轻轻擦掉,“这里,沾到了。”
指尖不经意擦过嘴角,苏晚脸微微一红。
回到家,林婉君已经准备好了点心——绿豆糕和酸梅汤。看到两个孩子回来,她笑着迎上来:“怎么样?学校还适应吗?”
“挺好的。”苏晚说。
“晚晚很受欢迎,课间好多同学围着她说话。”江屿放下书包,“我去写作业了。”
“等等,”林婉君叫住他,“先帮晚晚看看功课,她刚转学,可能跟不上进度。”
“好。”
江屿的房间就在苏晚隔壁,比她的稍大一些,书架上摆满了书,从《十万个为什么》到《史记》,种类繁多。书桌靠窗,窗外就是那棵老槐树。
两人并排坐在书桌前写作业。苏晚的数学题遇到困难,咬着笔头皱眉。
“哪题不会?”江屿凑过来看。
“这道应用题...”
江屿拿过她的作业本,看了一会儿,开始讲解:“先设...”
他的思路清晰,讲解耐心。苏晚听着听着,突然发现江屿的声音很好听,清亮又不失沉稳,像山间溪水流过青石。
“明白了吗?”
“嗯!”
“那你自己做一遍。”
苏晚认真解题,江屿就在旁边看自己的书。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写完作业,林婉君叫吃饭。晚饭有苏晚最爱吃的糖醋排骨,江振庭给她夹了一大块:“多吃点,正在长身体。”
“谢谢江伯伯。”
“今天在学校有没有人欺负你?”江振庭问。
苏晚摇摇头:“同学们都很好。”
“那就好。”江振庭点点头,“如果有人欺负你,一定要告诉江伯伯,或者告诉小屿。”
江屿抬头:“不会有人欺负她。”
语气笃定,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这样的日子一天天过去,苏晚渐渐适应了在江家的生活。每天早上和江屿一起上学,课间偶尔能从教室窗户看到他打篮球的身影,放学一起回家,写作业,吃饭,洗澡,睡觉。规律得就像她从未经历过失去母亲的伤痛,从未离开过父亲。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深夜还是会梦见母亲,还是会躲在被子里偷偷哭。每当这时,她就会摇摇窗边的银铃铛,而隔壁总会传来三声叩墙声。
那声音像是一种默契的安慰:我在这里,别怕。
周五晚上,江振庭宣布了一个好消息:“明天爸爸休息,带你们去动物园!”
苏晚眼睛亮了。母亲生前最爱带她去动物园,看大象甩着长鼻子,看猴子在假山上蹦跳。

“想去看什么?”江屿问她。
“熊猫。”苏晚毫不犹豫,“还有长颈鹿。”
“好,那我们先去看熊猫。”
周六的动物园人很多,大部分都是父母带着孩子。江振庭一手拉着苏晚,一手拿着相机,林婉君挽着丈夫的胳膊,江屿跟在苏晚身边,像个小护卫。
熊猫馆里,两只熊猫正懒洋洋地吃竹子。苏晚趴在玻璃窗前看了很久,直到江屿提醒:“该去看长颈鹿了。”
长颈鹿园区有卖胡萝卜的,可以喂食。江振庭买了两小篮,递给苏晚和江屿。长颈鹿低下头,温顺地从苏晚手中叼走胡萝卜,湿热的鼻息喷在她手上,痒痒的。
“笑一个!”江振庭举起相机。
苏晚转头,正好看到江屿也在看她。咔嚓一声,画面定格:女孩笑得眉眼弯弯,男孩侧头看她,眼神温和,身后是好奇的长颈鹿。
中午在动物园餐厅吃饭,江屿很自然地帮苏晚剥虾。虾壳完整地剥下,粉嫩的虾肉放在她碗里。
“小屿真会照顾人。”林婉君笑着对丈夫说。
“是啊,比我这当爹的细心。”江振庭也笑。
苏晚低头吃虾,心里暖暖的。自从母亲去世后,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照顾她了。
从动物园回来,胡同口遇到了邻居张奶奶。老人家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择菜,看到他们就笑:“哟,一家四口出去玩啦?”
林婉君笑而不语,江振庭打招呼:“张奶奶吃了没?”
“还没呢。”张奶奶眯着眼看苏晚和江屿,“这小两口长得真般配,青梅竹马,以后肯定有出息。”
“张奶奶!”林婉君哭笑不得,“孩子还小呢。”
“小什么小,一转眼就长大了。”张奶奶摆摆手,“小屿啊,要好好照顾晚晚,这么好的姑娘,可不能让别人抢走了。”
江屿没说话,只是耳朵微微发红。苏晚更是低下头,假装看地上的蚂蚁。
回到家,林婉君边做饭边笑:“张奶奶就爱开玩笑,晚晚别往心里去。”
“嗯。”苏晚小声应着,心里却有点异样的感觉。她偷偷看江屿,他正帮父亲整理书架,侧脸线条干净,神情专注。
晚上写作业时,苏晚难得地走神了。铅笔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圈圈,脑子里回响着张奶奶的话——“小两口”“青梅竹马”。
“怎么了?”江屿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没、没什么。”苏晚赶紧低头做题。
江屿看了她一会儿,没再问,继续看自己的书。但苏晚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偶尔会落在自己身上,温和而安静。
转眼到了六月底,苏晚的生日到了。九岁的生日,母亲不在了,父亲远在非洲,她本来没打算庆祝。但那天早上起来,发现书桌上放着一个包装精致的小盒子。
打开,是一条淡蓝色的发带,上面绣着小小的白色槐花。
“生日快乐。”江屿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苏晚回头,看到他靠在门框上,手里还拿着一个小蛋糕盒。
“妈妈一早起来做的草莓蛋糕,你最爱吃的。”江屿走进来,把蛋糕放在书桌上,“晚上爸爸妈妈说要给你过生日,这是中午先给你的小惊喜。”
蛋糕很小,只够两个人吃,但奶油上的草莓鲜红欲滴,散发着甜甜的香气。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草莓蛋糕?”苏晚问。
江屿想了想:“上次吃草莓,你吃了很多。”
连她自己都没注意到的细节,他却记住了。
中午,两人在槐树下分食了小蛋糕。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光影摇曳。江屿把最大的一颗草莓给了苏晚,自己只吃了一小块蛋糕。
“许愿了吗?”他问。
苏晚摇摇头:“忘了...”
“现在许。”江屿认真地说,“生日愿望很灵的。”
苏晚闭上眼睛,双手合十。该许什么愿呢?希望父亲平安?希望母亲在天堂快乐?希望江伯伯江伯母身体健康?希望...
她偷偷睁开一只眼,看到江屿正看着她,眼神温和。
“我希望...”她小声说,“以后每年的生日,都能像今天这样。”
江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苏晚第一次看到他笑得这么明显,嘴角上扬,眼睛里像落了星星。
“好。”他说。
简单的一个字,却让苏晚心里踏实极了。
晚上,江家真的为苏晚准备了生日宴。林婉君做了一桌好菜,江振庭买了生日蛋糕,还特意给非洲的苏建军打了电话。电话里,父亲的声音有些哽咽:“晚晚,生日快乐。爸爸想你。”
“我也想爸爸。”苏晚抱着电话,眼眶红了,但没哭。
挂断电话,江振庭摸摸她的头:“晚晚长大了,懂事了。”
吹蜡烛时,苏晚又许了一个愿。这次她许的是:希望江屿哥哥永远开心。
生日过后,暑假来了。江屿要参加小学升初中的考试,每天复习到很晚。苏晚不敢打扰他,就自己看书,或者帮林婉君做家务。
七月中旬,考试成绩出来,江屿以全区第一的成绩考上了北京最好的中学——四中。喜报送到家里时,整个胡同都轰动了。
“老江家的小屿真有出息!”
“以后肯定是清华北大的料!”
道喜的人络绎不绝,江振庭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林婉君更是做了一大桌菜,请了几个要好的邻居来庆祝。
饭桌上,大人们喝了一点酒,话也多了起来。张奶奶又提起那个话题:“小屿这么优秀,以后得找个什么样的姑娘才配得上啊?”
“我看晚晚就很好。”另一个邻居李婶接话,“两个孩子一起长大,知根知底的。”
“是啊是啊,郎才女貌。”
大人们笑作一团,苏晚脸红得要滴血,低头扒饭。江屿给她夹了块鱼肉:“小心刺。”
声音平静,好像大人们讨论的不是他们一样。
晚上,苏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起白天大人们的话,想起江屿平静的表情,心里乱糟糟的。
银铃铛轻轻响起。
几秒后,叩墙声传来。但这次不是三声,而是连续五声:咚,咚,咚,咚,咚。
苏晚坐起来,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犹豫了一下,她摇了两下铃铛作为回应。
房门被轻轻推开,江屿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本书。
“睡不着?”他问。
“嗯...”
江屿走进来,在书桌前坐下:“那我给你念故事吧。”
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房间里不需要开灯。江屿翻开书,是那本《安徒生童话》。他找到《海的女儿》,用清朗的声音开始念。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不急不缓,像夏夜的凉风。苏晚靠在床头,听着听着,眼皮渐渐沉重。
念到小美人鱼变成泡沫时,江屿的声音轻了下来。他转头看苏晚,她已经睡着了,睫毛在脸颊上投下小小的阴影。
江屿合上书,轻轻走到床边,替她盖好被子。月光下,女孩的睡颜安静美好,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做美梦。
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弯下腰,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
“晚安,晚晚。”
声音轻得像叹息,融化在夏夜的微风里。
窗外的槐树沙沙作响,像是回应。银铃铛在窗边静静悬挂,反射着月光,像一颗小小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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