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北京的初夏来得特别早,五月的阳光透过四合院里的老槐树,在青石板上洒下斑驳的光影。九岁的苏晚拉着一个小小的红色行李箱,站在江家大门口,怯生生地望着这个陌生的地方。
行李箱轮子在青石板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像她此刻忐忑的心跳。母亲三个月前因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离开,父亲苏建军是外交官,接到紧急调令要去非洲驻外三年。临行前,父亲摸着她的头说:“晚晚,爸爸的好朋友江伯伯会照顾你。等爸爸回来,一定接你回家。”
她记得父亲说这话时眼圈红了,但她没哭。母亲葬礼上她哭干了眼泪,现在只剩下空洞的麻木。
“晚晚来了!”
一个温柔的女声从院子里传来,紧接着是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江伯母林婉君穿着淡蓝色的棉布裙子,笑容像五月的阳光一样温暖。她蹲下身,轻轻握住苏晚的小手。
“一路上累不累?饿不饿?”林婉君的声音软软的,像母亲生前给她念故事时的语调。
苏晚摇摇头,小手攥紧了行李箱的拉杆。
“这是晚晚吧?”
又一个声音响起,沉稳中带着关切。苏晚抬头,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从堂屋走出来。江振庭戴着金丝边眼镜,眉眼间有着和父亲相似的儒雅气质,只是比父亲多了几分书卷气。
“江伯伯好。”苏晚小声说,这是父亲教她的礼貌。
江振庭也蹲下身,视线与她齐平:“晚晚别怕,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你爸爸和我是过命的交情,你就像我们的亲生女儿一样。”
正说着,院子东侧的厢房门开了。
苏晚循声望去,看见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少年走出来。阳光正好落在他身上,白衬衫被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边。少年大约十二三岁的样子,身材清瘦挺拔,眉眼干净,鼻梁高挺,嘴唇抿成一条认真的直线。
最让苏晚印象深刻的是他的眼睛——清澈,安静,像秋日的湖水。
“小屿,过来。”林婉君招手,“这是苏晚妹妹,以后就住在我们家了。晚晚,这是江屿哥哥,比你大三岁。”
江屿走到苏晚面前,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苏晚也仰头看他,两人就这样对视了几秒钟。九岁的苏晚个子只到江屿胸口,她需要努力仰着头才能看清他的脸。
“你的箱子重吗?”江屿终于开口,声音是变声期前的清亮,带着少年特有的干净。
苏晚点点头,又摇摇头。其实箱子不重,里面只装了几件衣服和母亲留给她的那本《安徒生童话》。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江屿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行李箱拉杆:“我帮你拿进去。”
他的手指修长,握在红色拉杆上,白与红的对比格外鲜明。苏晚松开手,指尖无意间擦过他的手背,温热的触感让她微微一颤。
“晚晚的房间准备好了,就在小屿隔壁。”林婉君领着他们往厢房走,“本来想让你住正房的,但小屿说隔壁那间阳光更好,早上能被太阳叫醒。”
江屿提着行李箱,脚步平稳。苏晚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白衬衫的后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厢房是典型的北京四合院结构,青瓦红柱,窗棂上贴着崭新的窗花。江屿推开西侧房间的门,一股淡淡的樟木香味扑面而来。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格外整洁。一张单人床上铺着粉色的碎花床单,书桌上摆着一盏台灯和一个白色陶瓷笔筒,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翠绿的藤蔓垂下来,生机勃勃。最让苏晚注意的是床头柜上摆着的相框——里面是她和父母的合影,去年春天在玉渊潭公园拍的,樱花纷飞,母亲的笑脸温柔如画。
“这照片...”苏晚的声音有些哽咽。
“你爸爸昨天送来的。”江屿把行李箱放在墙边,转身看她,“他说你想妈妈的时候可以看看。”
苏晚走到床头,轻轻拿起相框。照片里的母亲还活着,父亲也没有那么多白发,她自己笑得没心没肺,完全不知道命运即将带来怎样的离别。
眼泪终于掉下来,滴在相框玻璃上。
一只手递过来一张纸巾。苏晚抬头,看见江屿安静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平静的理解。
“谢谢。”她接过纸巾,擦掉眼泪。
“饿了吗?”江屿问,“妈妈做了炸酱面,是你爸爸说你爱吃的。”

苏晚这才感觉到胃里空空的。从早上到现在,她只吃了一小块面包。她点点头,跟着江屿走出房间。
院子里,老槐树正开着一串串淡黄色的花,香气弥漫在整个院子里。走到树下时,江屿突然停下脚步。
苏晚也跟着停下,仰头看他。
阳光透过槐树的枝叶,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他转过身,很认真地看着苏晚的眼睛:
“以后我护着你。”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晰。没有华丽的承诺,没有夸张的保证,就是简简单单的六个字。
苏晚愣愣地看着他,九岁的心还不能完全理解这句话的分量,但她能感觉到说这话的人是认真的。就像父亲每次说“爸爸爱你”时的那种认真。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
江屿点点头,继续往前走。白衬衫在槐树的绿荫下显得格外干净。
堂屋里,八仙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林婉君端着一大碗炸酱面走出来,金黄的黄瓜丝、翠绿的豆芽、深褐色的肉酱,面条冒着热气。
“晚晚快来,尝尝伯母的手艺。”林婉君给苏晚盛了满满一碗,“不够还有,多吃点才能长高。”
江振庭也从书房出来了,手里拿着一本相册:“晚晚,来看,这是你爸爸和我年轻时的照片。那时候我们在莫斯科留学,冰天雪地的,你爸爸非要拉我去红场拍照...”
相册被打开,两个年轻人在异国雪地里笑得灿烂。苏建军那时候还没有白发,笑容里有种天不怕地不怕的张扬。
“你爸爸总说,他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娶了你妈妈,有了你。”江振庭翻到另一页,是苏晚满月时的照片,被父母抱在中间,小小的脸皱成一团。
苏晚一边吃面,一边看着照片。炸酱面很香,是她熟悉的味道。母亲也会做炸酱面,切黄瓜丝时总要哼着《茉莉花》。
“慢点吃。”江屿坐在她旁边,把自己碗里的肉酱拨了一些给她,“妈妈说你这几天没好好吃饭。”
苏晚确实饿了,吃得有些急。听到江屿的话,她放慢了速度,小口小口地吃着。
吃完饭,林婉君不让苏晚帮忙收拾,催着她去休息:“坐了那么久的车,快去睡会儿。房间里有新买的睡衣,洗过了,可以直接穿。”
苏晚回到房间,发现行李箱已经被打开了。衣服整整齐齐地叠放在衣柜里,那本《安徒生童话》放在床头柜上,旁边还有一杯温水。
她换上睡衣——淡黄色的小碎花,棉质柔软。躺在床上,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地板上,形成一个个菱形的光斑。
闭上眼睛,母亲的影子在脑海中浮现。眼泪又从眼角滑落,但这次她没有哭出声。她想起江屿说的“以后我护着你”,想起那双清澈安静的眼睛,心里莫名地安定了一些。
不知过了多久,敲门声轻轻响起。
“晚晚,醒了吗?”是江屿的声音。
苏晚坐起身:“醒了。”
江屿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果盘,切好的苹果摆成小花的形状。“妈妈说睡醒吃点水果。”
他把果盘放在书桌上,看了眼苏晚红肿的眼睛,没说什么,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
“给。”
苏晚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个小小的银色铃铛,用红绳串着。
“挂在窗边,”江屿说,“晚上如果害怕或者做噩梦,就摇摇铃铛,我在隔壁能听见。”
苏晚握着铃铛,银质的表面已经被摩挲得光滑温润。“谢谢。”
傍晚时分,苏建军来了。他风尘仆仆,眼睛里满是血丝,但看到苏晚时还是挤出一个笑容。
“晚晚,爸爸要走了。”他蹲下身,紧紧抱住女儿,“三年,只要三年,爸爸一定回来接你。”
苏晚也抱住父亲,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这次她没有哭,只是小声说:“爸爸要注意安全。”
“好,好。”苏建军声音哽咽,转头对江振庭说,“老江,晚晚就拜托你了。”
“放心。”江振庭拍拍他的肩,“晚晚在我这儿,不会受一点委屈。”
临走前,苏建军又单独跟苏晚说了会儿话。他把一个存折交给女儿:“这是爸爸妈妈给你存的钱,密码是你生日。需要什么就跟江伯伯说,不要省。”
“爸爸,”苏晚拉着父亲的手,“江屿哥哥说,以后他护着我。”
苏建军愣了愣,眼眶又红了:“小屿是个好孩子,你听他的话。”
夕阳西下时,苏建军离开了。苏晚站在槐树下,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槐花的香气更浓了,混着初夏傍晚微凉的风。
一只手轻轻放在她肩上。
“回去吧,该吃晚饭了。”江屿说。
晚饭很丰盛,林婉君做了四菜一汤,都是苏晚爱吃的。席间,江振庭讲着工作上的趣事,林婉君不停地给苏晚夹菜,江屿安静地吃饭,偶尔抬头看看苏晚。
“晚晚,明天让小屿带你去学校办转学手续。”江振庭说,“你们学校离得不远,走路二十分钟。以后就让小屿带你上下学,好不好?”
苏晚点点头。
“小屿,照顾好妹妹。”林婉君给儿子夹了块排骨,“晚晚刚来,很多地方不熟悉,你要多上心。”
“嗯。”江屿应了一声,转头问苏晚,“你早上一般几点起床?”
“六点半。”
“那明天六点四十,我在院子里等你。”
晚饭后,江屿带苏晚熟悉院子。四合院不算大,但布局精巧。正房是江振庭夫妇的卧室和书房,东厢房是江屿的房间,西厢房现在是苏晚的,南边是厨房和餐厅。院子中央的老槐树据说有上百年了,枝繁叶茂,夏天能遮住大半个院子。
“这棵树是我太爷爷种的。”江屿摸着粗糙的树干,“每年五月开花,能开一个月。”
苏晚仰头看着满树的槐花,晚风吹过,几朵小花飘落下来,落在她的头发上。
江屿伸手,轻轻替她摘掉。“槐花可以吃,明天让妈妈做槐花饼。”
回到房间,苏晚洗完澡,坐在床上翻看那本《安徒生童话》。这是母亲留给她的最后一件生日礼物,扉页上写着:“给我的晚晚,愿你的世界里永远有童话。”
敲门声又响了。
江屿端着一杯牛奶进来:“妈妈说睡前喝杯牛奶睡得香。”
牛奶温热,苏晚小口喝着。江屿没有马上离开,而是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
“如果睡不着,可以叫我。”他说,“我晚上看书睡得晚。”
“你平时都看什么书?”苏晚问。
“什么都有。”江屿想了想,“最近在看《时间简史》。”
九岁的苏晚不知道《时间简史》是什么,但她觉得能看这种书的江屿很厉害。
喝完牛奶,江屿接过空杯子:“晚安。”
“晚安。”
关上门前,江屿又说了一遍:“铃铛记得用。”
夜深了,苏晚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细微的虫鸣。陌生的房间,陌生的床,但枕头有阳光晒过的味道,被子柔软干净。她侧过身,看着床头柜上的照片,月光透过窗户洒在相框上,母亲的笑容温柔如初。
她轻轻摇了摇窗边的银铃铛,清脆的铃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几秒钟后,隔壁传来三声轻轻的叩墙声——咚,咚,咚。
像是回应,像是安慰。
苏晚把铃铛握在手心,闭上了眼睛。这一夜,她第一次没有梦见车祸现场刺眼的灯光和尖锐的刹车声,而是梦见了满树的槐花,和一个穿着白衬衫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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