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午夜开始下的。
陈默站在公寓七楼的窗前,看着雨水把城市的霓虹晕染成一团团模糊的光斑。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一条三小时前收到的物流信息:“您的包裹已送达,请及时领取。”
发送方是空白。
他本该昨天就搬离这里的。退租手续办完了,行李打包好了,连告别这个城市的车票都订在了明天清晨。可这个莫名其妙的包裹,让他多停留了一天。
楼下便利店的塑料袋在风中打转,撞在路灯柱上沙沙作响。陈默看了眼手表:凌晨一点零七分。再过五小时,天就亮了,他该去车站,去南方那个有海的城市,重新开始。
如果忽略那把钥匙的话。
钥匙就放在他身后的茶几上,躺在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黄铜材质,齿口磨损得厉害,柄端刻着一个模糊的“陈”字——那是他们家族的标记。钥匙下面压着一封信,字迹潦草得像是在颠簸的车厢里写的:
“小默,如果你收到这个,说明我已经触碰到‘门’后的真相。这座体验屋是我们家族世代看守的囚笼,现在交给你了。
记住三件事:
第一,不要相信墙上的影子。
第二,如果听到地下室有抓挠声,不要开门,永远不要。
第三,每天日落前检查所有房间的门锁。如果发现哪扇门自己开了,不要进去,用红绳缠住门把手,等到天亮。
我留下的东西在二楼办公室的保险柜里,密码是你父亲的忌日。
如果害怕,就卖掉它,走得越远越好。但如果你选择了留下……对不起。”
信到这里结束,没有落款。但陈默认得这笔迹——叔叔陈国华,失踪三年的亲叔叔。
最后的“对不起”三个字,墨迹极深,几乎戳破了纸张。而整张信纸的下半部分,被深褐色的污渍浸透,边缘呈溅射状,像是什么液体在书写时滴落上去的。
陈默闻了闻。
铁锈和灰尘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福尔马林的刺鼻气息。
他走到窗前,点燃了今晚的第七支烟。火光在玻璃上反射出他二十七岁的脸——疲惫,胡茬没刮,眼底有长期失眠留下的青黑。父亲四十五岁去世那年,叔叔拍着他的肩膀说:“小默,陈家男人都活不过这个坎,你得学会看开。”
煤气泄漏,调查报告上这么写。可陈默记得,父亲死前一周,曾半夜把他摇醒,眼睛布满血丝:“我听见墙里有声音……你听见了吗?”
那时他十六岁,以为父亲工作压力太大。现在想来,也许不是。
烟燃到尽头,烫到了手指。陈默把烟蒂摁灭在窗台,转身看向茶几上的钥匙。
该走了。
他对自己说。明天一早,上车,离开江城,去南方。把钥匙扔进江里,忘掉这封信,忘掉“陈家男人活不过四十五岁”的诅咒,重新开始。
可他的手却伸向了钥匙。
冰凉的黄铜触感从指尖传来,像某种沉睡动物的鳞片。就在他握住的瞬间——
钥匙柄端的“陈”字,微微发烫。
陈默猛地松手,钥匙落在茶几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盯着它看了足足一分钟,那个字又恢复了冰冷,仿佛刚才的温热只是错觉。
窗外的雨更大了。
他重新拿起钥匙,这次没有异常。但他注意到,钥匙齿口的部分,沾着一点暗红色的碎屑,像是铁锈,又像是干涸的血。
信封里还有别的东西。
陈默抖了抖,一张黑白照片滑落出来。照片很旧,边角卷曲,画面里是两个年轻男人站在一栋三层老建筑前。左边是父亲,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笑容腼腆。右边是叔叔,搂着父亲的肩膀,咧嘴笑得没心没肺。
他们身后的建筑,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
“红星年代体验馆”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接受革命教育,体验艰苦奋斗”。
陈默翻过照片,背面用蓝色墨水写着:“1978年秋,与大哥接手体验馆首日。他说这里会改变我们的命运。他说对了。”
命运。
陈默想起父亲葬礼那天,叔叔没哭,只是盯着墓碑看了很久,最后说:“大哥先走一步,也好。”那时他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现在隐约明白了什么。
他打开手机,搜索“红星年代体验馆 江城”。
搜索结果寥寥无几,只有几条本地论坛的古早帖子:
“有人记得八一路那家恐怖屋吗?老红星电影院旁边那栋三层楼。”
“你说的是不是八九十年代特别火的那个?听说后来改成什么惊悚体验屋了。”
“那地方邪门,我小时候跟同学去过一次,有个同学出来后高烧三天,说胡话一直喊‘别抓我脚’。”
“早就关门了吧?老板好像姓陈?”
最后一条帖子发布于七年前,下面有个匿名回复:
“没关,还在。但去的都不是人了。”
陈默关掉手机。
雨声敲打着玻璃窗,像是无数细小的手指在叩击。他看向墙上的挂钟,指针指向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离天亮还有四个多小时。
离他计划离开这座城市的时间,还有不到六小时。
钥匙静静躺在茶几上,在台灯光线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去看看。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像藤蔓一样疯长。只是去看看,确认那栋建筑还在不在,确认叔叔留下的是什么。然后天亮就离开,把钥匙扔进江里,彻底告别。
陈默穿上外套,抓起钥匙和照片,关掉了公寓的灯。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他摸着黑下楼。每一步都踩在潮湿的阴影里,身后传来空洞的回音,像有什么东西在重复他的脚步。
走出公寓楼时,雨小了些,变成细密的雨雾。街道空荡,只有二十四小时便利店还亮着灯,收银员趴在柜台后打盹。陈默拦了一辆夜班出租车。
“去哪儿?”司机睡眼惺忪。
陈默报出地址:“八一路,老红星电影院附近。”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眼神有点怪:“这么晚去那儿?”
“有点事。”
车开动了。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发出单调的摩擦声。街道两旁的建筑向后退去,霓虹灯越来越少,路灯越来越稀疏。他们正在离开城区,往老工业区方向去。
“那地方荒了好多年了。”司机忽然开口,“以前倒是热闹,电影院、游戏厅、台球室,现在全拆了,就剩几栋破楼。你去那儿干啥?”
“找一栋老建筑,三层,以前叫体验馆的。”
司机没接话,但陈默从后视镜里看到,他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车子拐进一条窄路,两旁的梧桐树高大茂密,枝叶几乎遮蔽了天空。路灯在这里彻底消失了,只有车头灯照亮前方一片湿漉漉的柏油路面。
“就在前面。”司机的声音压低了些,“我就不进去了,路太窄不好调头。你往前走两百米,右手边那栋就是。”
车停了。
陈默付钱下车,车门关上的瞬间,出租车几乎是逃也似的掉头离去,尾灯迅速消失在雨幕中。
他站在原地,抬头看向前方。
雨雾之中,一栋三层老建筑沉默地矗立在黑暗里。外墙是上世纪七十年代常见的水刷石墙面,如今布满裂缝和霉斑。窗户大多破碎,用木板钉死。只有正门上方,还挂着一块歪斜的木匾——
“惊悚体验屋”
五个字用红色油漆写成,如今褪色成暗褐,像是凝固的血迹。
陈默走近了些。
正门是两扇对开的木门,漆皮剥落,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门把手是老式的黄铜球形锁,锁孔周围有一圈明显的磨损痕迹,像是被无数钥匙反复插入过。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黄铜钥匙。
插入锁孔时,阻力很大,需要用力才能拧动。锁芯发出艰涩的“咔哒”声,像是多年没有上过油。陈默推开门,一股浓重的灰尘和霉味扑面而来,混杂着某种难以形容的气味——像是铁锈,又像是放久了的药材。
他摸索着找到墙上的电闸。
老式的陶瓷闸刀,扳动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头顶传来“噼啪”的电流声,几盏壁灯逐一亮起,光线昏黄,勉强照亮了大厅。
陈默站在门口,适应着光线。
大厅比他想象中宽敞,挑高近五米,地面铺着老式的水磨石,已经开裂发黑。正对大门的是一个半圆形接待台,台上放着一本摊开的登记簿和一支钢笔。
左侧墙壁贴满了海报。
陈默走近查看。海报是不同年代的风格,最早的是七八十年代的手绘风格:“勇闯敌后”“地道惊魂”“革命鬼屋”。然后是九十年代的:“僵尸道长”“夜半歌声”“猛鬼街”。最新的几张已经是数码打印,但设计粗糙:“午夜凶铃体验区”“生化危机实验室”“幽灵巴士——胆小勿入”。
所有海报都有一个共同点:边缘泛黄卷曲,表面布满霉点,像是被水泡过又阴干。
他转向右侧。
那里是一排房门。
总共十二扇,排成两列,每扇门都是厚重的实木,漆成暗红色。门上都挂着铜牌,刻着场景名称:
第一排从左到右:
“深夜公交”
“旧校舍的第十三阶”
“镜中回廊”
“地下室标本室”
“血色婚宴”
“停尸房守夜人”
第二排:
“婴啼病房”
“荒村祠堂”
“ wartime医院”
“古墓迷踪”
“人偶剧场”
最后一扇门的铜牌被厚厚的暗红色锈蚀完全覆盖,看不清字迹。
陈默走到接待台后,那里有一台老式的CRT显示器,屏幕分成十二个格子,对应着各个场景的监控画面。
大多数画面都是静止的黑暗。
除了第二格——“深夜公交”。
画面里是一辆破旧的公交车,停在仿制的公交站台旁。车内空无一人,但车头的雨刷在缓慢摆动。
一下。
又一下。
陈默看了眼手表:凌晨两点二十三分。
所有场景的电源都应该关闭了。叔叔的信里提到过,整个体验屋的电闸系统会在每晚十点自动切断,除非手动重新开启。
他刚才只扳动了总闸。
陈默俯身凑近屏幕,想看得更清楚些。就在这时——
公交车驾驶座上,突然出现了一个人影。
模糊,佝偻,穿着深色衣服。是个老人,双手搭在方向盘上。但陈默记得设计图纸,公交车的方向盘只是装饰品,根本不能转动。
他拿起台面上的对讲机。这是他在抽屉里找到的,频道旋钮旁贴着手写的标签:“场景内通讯”。
陈默调到“深夜公交”的频道,按下通话键。
“测试,有人吗?我是新来的管理员。”
只有电流的嘶嘶声,像是老式收音机调频时的噪音。
他盯着屏幕。
驾驶座上的人影缓缓转过头,看向车内后视镜。那一瞬间,陈默看清了那张脸——
花白头发,皱纹深如刀刻,眼睛浑浊但睁得很大。是个老妇。
她的嘴巴在动,像是在说话。
对讲机里突然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
“……看见……我家小斌了吗……”
声音沙哑,带着溺水般的呜咽。
“……他这么高……穿蓝校服……”
陈默的手指僵在对讲机上。
屏幕里的老妇突然直视摄像头,那双浑浊的眼睛仿佛穿透了屏幕,直勾勾地盯着他。
“……左眼角……有颗痣……”
下一秒,监控画面剧烈扭曲,雪花点充斥整个屏幕,然后彻底黑屏。
三秒后,画面恢复。
公交车空了。驾驶座上没有人,雨刷也停止了摆动。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信号干扰造成的幻觉。
陈默放下对讲机,手心全是冷汗。
他走到“深夜公交”的门前。铜牌冰凉,指尖触碰时能感觉到细微的凸起——不是雕刻的纹理,更像是某种东西长期触摸留下的磨损。
他把耳朵贴在门上。
寂静。
但几秒后,他听到了极其微弱的声音:
“啪嗒……啪嗒……”
像是软底布鞋踩在金属地板上。
还有……编织的声音?针与针摩擦的细响?
陈默后退一步,决定暂时不进去。他需要先了解这栋建筑,找到叔叔留下的东西,搞清楚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走上二楼。
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二楼是一条走廊,两侧有几个房间,门牌上写着:“办公室”“储藏室”“配电室”“员工休息室”。
办公室的门没锁。
陈默推门进去。房间不大,一张巨大的木质书桌对着窗户,窗外是黑黢黢的后院。桌上散落着图纸、笔记、几个造型古怪的道具:一面边缘碎裂的小圆镜、一把锈迹斑斑的剪刀、一只儿童款的红色塑料发卡。
他拿起发卡,指尖传来细微的刺痛感,像是静电。
放下发卡,他拉开书桌抽屉。最上面是一本厚厚的牛皮笔记本,封面没有字,但右下角有一个烧焦的痕迹,像是被烟头烫过。
陈默翻开笔记本。
第一页,是叔叔工整的字迹:
“1987年6月15日,接手体验屋第七天。父亲说得对,这里的每个房间都不是‘造’出来的,是‘长’出来的。它们在吸收什么?恐惧?记忆?还是……”
后面的字被涂黑了,用力之大连纸张都刮破了。
陈默继续翻页。
接下来大多是日常工作记录:场景维护、道具清单、游客反馈。从笔迹看,叔叔早期的心态还算平稳,甚至有些记录带着调侃:
“1992年4月3日,‘旧校舍’场景的台阶又自己多了一级。游客小王踩空摔了一跤,赔了三百医药费。得想办法固定住这‘第十三阶’,或者干脆把它做成收费项目?”
“1995年8月15日,镜子回廊的镜子开始映不出完整人像。游客投诉,但意外的是,回头客增多了。有人说这里‘更真实了’。真实?这个词让我不安。”
“1999年12月31日,千年虫没来,但‘地下室标本室’的福尔马林池子里浮出了一只手。不是道具,是真的。报警了,警察来了什么也没找到。我在想,是不是该关门了?”
记录到这里,笔迹开始变得潦草:
“2003年7月,墙后的声音越来越清晰了……它们不是在敲墙,是在挠。用指甲,一下,一下,像是想抠穿过来。”
“2005年冬,大哥走了。煤气泄漏?我不信。他死前给我打电话,说‘影子在墙上走’。葬礼那天,我看到他的遗像在流泪。不是水渍,是真的泪。”
“2008年,我找到了一些老档案。这栋楼的地基下面,有东西。不是管道,不是坟墓,是……一个房间?零号房间?图纸被撕掉了关键一页。”
“2010年,我开始做梦。梦里我在这栋楼里永远走不出去,每个房间都开着门,每个房间里都有一个我,在做不同的事:一个在哭,一个在笑,一个在尖叫,一个在……挖墙。”
“2018年3月,小默二十七岁了。他该离这里越远越好。但我感觉到了,‘门’要开了。如果我不进去,下一个就会是他。”
最后一条记录停留在三年前:
“2020年10月31日,万圣夜。我找到了进入‘零号房间’的方法。钥匙已经寄给小默了。如果我没回来……对不起,小默。对不起,大哥。我们陈家的男人,终究逃不过。”
笔记本在这里结束。
陈默合上笔记本,手指在封面的焦痕上摩挲。窗外的雨声不知何时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寂静。
他看向书桌后的墙壁。
那里挂着一幅泛黄的照片,是爷爷和两个年轻人的合影。爷爷坐在中间,父亲和叔叔站在两侧,背景就是这栋体验屋。照片里的爷爷表情严肃,眼睛看着镜头,但陈默总觉得,他的视线焦点不在相机上,而是在看照片外的东西。
陈默走近了些。
他注意到,照片里爷爷的右手,紧紧握着一样东西——
一把黄铜钥匙。
和他手里的一模一样。
就在这时,头顶的灯闪烁了一下。
陈默抬头,灯恢复了正常。但他眼角的余光瞥见,窗户玻璃上,除了他自己的倒影,还有另一个模糊的影子。
在他身后。
陈默猛地转身。
房间里空无一人。
但他确信刚才看到了——一个佝偻的轮廓,就站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后方。
“谁?”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很响。
没有回应。
陈默走到房间中央,环顾四周。书架、文件柜、旧沙发……一切正常。但他背脊发凉,那是被注视的感觉,强烈到无法忽略。
他想起叔叔信里的第一句话:
“不要相信墙上的影子。”
陈默缓缓转头,看向墙壁。
在台灯的光线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射在书架上,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看起来正常,但……
他抬起右手。
影子也抬起右手。
他放下。
影子放下。
他做了个握拳的动作。
影子也握拳。
陈默盯着影子看了十几秒,一切正常。也许是自己太紧张了。他深吸一口气,准备去查看其他房间。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
窗户玻璃上,那个佝偻的影子又出现了。
这一次更清晰:它没有跟随陈默的动作,而是独立地、缓慢地抬起了左手,指向房间门口的方向。
陈默僵在原地,血液几乎凝固。
他不敢动,不敢转身,只能死死盯着玻璃上的倒影。
影子维持着指路的姿势,一动不动。几秒后,它开始变化——轮廓逐渐模糊,像是墨水滴入清水般晕开,最后完全融入了黑暗的墙面。
房间里只剩下陈默急促的呼吸声。
他强迫自己转身,看向影子刚才指的方向:房门,以及门外的走廊。
走廊的壁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线下,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陈默看到了。
在走廊的墙壁上,靠近楼梯口的位置,有几道新鲜的划痕。
他走过去,蹲下身查看。
那是用指甲刮出来的痕迹,一道又一道,深且杂乱。痕迹很新,木屑还留在沟槽里。划痕从楼梯口开始,一直延伸到走廊尽头,消失在“员工休息室”的门前。
陈默伸手触摸那些划痕。
指尖传来细微的温度——像是刚留下的。
他站起身,走向员工休息室。门虚掩着,里面一片漆黑。他推开门,摸到墙上的开关。
灯亮了。
这是一个小房间,放着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床上没有被褥,只有光秃秃的木板。书桌上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叔叔和一个小男孩的合影。
小男孩七八岁的样子,穿着白衬衫和背带裤,笑得很开心。
那是陈默自己。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2001年夏,小默第一次来体验屋。他说最喜欢‘幽灵巴士’。他不知道,那辆车真的会载人去不该去的地方。”
陈默放下相框,胸口发闷。
衣柜的门半开着。他走过去,拉开柜门——
里面挂着一件藏蓝色的棉袄。
女式的,老年人的款式。
陈默愣住了。他伸手摸了摸,布料粗糙,袖口磨损得很厉害。他把棉袄拿下来,一股浓烈的樟脑丸气味扑面而来。
和他在“深夜公交”监控里看到的那个老妇,穿的衣服一模一样。
衣柜底部还有一样东西:一个印有“江城纺织厂”字样的旧布袋,里面装着织到一半的深蓝色儿童毛衣,和几根竹织针。
陈默跪在地上,看着这些东西,脑子里一片混乱。
这些东西怎么会在这里?叔叔收集的?那个老妇是谁?她为什么会在场景里?她说的“小斌”又是谁?
太多的疑问,像乱麻一样缠在一起。
他站起身,决定先离开这里。天快亮了,他需要冷静,需要整理思绪。也许明天,他可以去找找当年的旧报纸,查查有没有关于“小斌”失踪的报道。
陈默走出员工休息室,关上门。走廊的壁灯闪烁了一下,恢复了正常。
他走下楼梯,回到大厅。
经过“深夜公交”的门前时,他下意识地停顿了一下。
门缝下,有什么东西。
陈默蹲下身,那是一张小小的黑白照片,像是从什么证件上撕下来的。照片里是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对着镜头腼腆地笑。
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周小斌,1998年入学照。”
陈默的手指颤抖起来。
他翻过照片,正面下方有一行印刷的小字:“江城第一实验小学,1998级2班”。
是真的。
那个老妇说的“小斌”,真的存在。
陈默把照片放进口袋,快步走向大门。他要离开这里,马上离开。不管这里发生了什么,不管叔叔留下了什么秘密,他都不想再掺和了。
他拉开门——
门外不是街道。
是一条黑暗的走廊。
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门,地面铺着老旧的地毯,墙壁上挂着昏暗的壁灯。走廊尽头,一扇厚重的铁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冷光。
陈默愣住了。
他明明是从正门进来的,外面应该是街道,应该是雨夜。
他退后一步,关上门,深吸一口气,重新拉开。
还是那条走廊。
走廊尽头那扇铁门,门缝里的光闪烁了一下,像是某种邀请。
陈默松开手,门自动关上了。他转身看向大厅,一切如常:接待台、海报墙、十二扇场景门。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改变了。
这栋体验屋,不会轻易放他走了。
他走回接待台,瘫坐在椅子上。墙上的挂钟显示:凌晨四点零九分。
离天亮还有一个多小时。
陈默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黄铜钥匙,放在掌心。钥匙柄端的“陈”字,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
他又想起父亲死前说的那句话:
“我听见墙里有声音……你听见了吗?”
现在,他听见了。
从大厅的墙壁深处,传来微弱但清晰的抓挠声。
一下。一下。又一下。
像是用指甲在抠挖混凝土,缓慢,坚定,不知疲倦。
而那声音,正在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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